林国安也不提回去的事,就这么在杏花村住了下来。
他住得安稳,杏花爹赵大山却一天比一天闹心。
赵大山活了大半辈子,自认看人还算准,可偏偏自家这个傻姑娘像被人勾了魂,明知道那男人来路不明,身无分文,还上赶着往人家怀里钻。
他看在眼里,火在心里,偏又拿杏花没办法,骂重了怕她哭,骂轻了她不当回事,只能自己憋着,憋得胸口发闷,想他一村之长,平日里说一不二,何时受过这气,又没处去说。
林国安说吃什么,杏花就做什么。三天两头往镇上跑,割肉回来,家里养的鸡下的蛋,平日里自家都舍不得吃,林国安倒好,一天一个鸡蛋,顿顿菜里有肉。
杏花心甘情愿,灶前灶后忙得脚不沾地,脸上还挂着笑,仿佛只要林国安吃得舒坦,她受多大累都值。
锅里的油星子溅到手背上,她疼得缩一下,回头想了想林国安,又觉得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爹,再给我些银子,我手里的银子不够花了。”这天,杏花把手一伸,向赵大山要钱。
赵大山一听,气得要死,怒道:“杏花,你怎么又要银子?你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杏花撇嘴道:“爹,安郎需要营养,我不能委屈他。”平日只要杏花要银子,赵大山都会给。
这话一出,赵大山更生气了:“安郎?什么安郎?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整日里和一个男人混在一起,还一口一个安郎,成何体统!我看你是疯了。”
他越说越气,嗓门也高了,院子里的鸡都被惊得扑棱棱乱飞。
“他需要营养他自己挣钱去,我凭什么养他?我又不是他爹!明明穷得要死,还装清高,还要吃好的,真是可笑。这是乡下,不是城里,哪有那么多讲究,想当少爷回城里去,家里就这伙食,爱吃不吃。”说罢一甩袖子就走了,脚步重得踩得院里的土路直冒烟。
杏花独自一个人流泪,心里委屈极了。
她爹从来没有这样对过她,她觉得爹就是目光短浅,没有远见。
安郎有学问有见识,将来一定有出息。杏花相信自己的眼光,到时候他们就会懂了。
她抹了把眼泪,心里暗暗发誓:你们越看不起安郎,我越要对他好。
杏花嫂子趴在墙上偷听呢,将这一切都听了去。
她踮着脚,耳朵贴着墙缝,都听了去。
“你那妹妹又问爹要银子了,爹都发火了。你说她咋这么不懂事,家里哪有那些银子糟尽啊!那野男人明摆着就是骗她的,骗吃骗喝,偏她还死心塌地。你不知道村里人说的有多难听,说她不要脸,倒贴男人。”杏花嫂子听完就跟杏花哥抱怨道。
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着大腿,“我现在走在路上,都抬不起头,总感觉别人在看我。”
杏花大哥叹了口气:“能咋办?前几日孙大柱还问我,说杏花是不是找了倒插门的男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照这么下去,这名声我看她也别要了,谁敢娶她。”杏花嫂子皱着眉头说道。
随即又压低声音,“咱家虎子到时候娶媳妇可咋办?”她忧心忡忡,生怕小姑子的名声影响到自家儿子,说着还朝院里正在玩泥巴的虎子看了一眼。
“这事不能再等了,等爹回来,我得跟他说,让他想办法把这男人赶走。家里总不能一直住着外人,传出去不好听。”杏花哥想了想道。
“只怕爹敢赶人,杏花就敢以死相逼,到时候爹又得心软。”杏花嫂子知道杏花的脾气,如今被那男人迷了心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就让杏花跟他一起走,左右她乐意,吃苦受罪也是她自找的,眼不见为净。”杏花大哥冷哼一声。
“我倒是乐意,就怕你和爹到时候舍不得,又拦着,我可不想家里这些家底都被个来路不明的外人掏空了,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本来今年这雨水大,庄稼又赶上蝗灾,就没多少收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要多一张嘴吃。还有那鸡蛋,虎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都没一天一个,那么大的人了,还好意思吃,真不要脸。”杏花嫂子越说越生气,冲着杏花屋里呸了一口。
“还读书人呢!读书人哪有这般厚脸皮的。”
杏花哥冲着杏花嫂子道:“明儿你起早就去捡,回来给虎子吃,免得进了别人的肚子。”
“那小姑子知道了又该闹,我这做嫂子的难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为难小姑子呢!”杏花嫂子看了看自家男人道。
她不怕小姑子,她要的是男人的态度,要他站在自己这边。
她早就看小姑子不顺眼了,以前一吵闹,男人就向着小姑子,说她年纪小没了娘,让她多担待。
现在好了,小姑子这事,把她男人惹恼了,杏花哥也不向着他妹妹了。
“没事,有我呢,谁要乱嚼舌根,我跟她没完。”杏花哥现在一肚子火气,他这个妹妹被惯得不像话。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明儿我一早就等在鸡窝旁守着,下了蛋我就拿走,给咱儿子补补。”杏花嫂子笑道,看向杏花屋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里盘算着明儿天不亮就得起。
杏花那边正愁呢——没了银子怎么给安郎割肉吃?都答应了安郎包饺子,总不能食言,让他以为自己说话不算数。杏花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院子。不给她银子,她就去借,到时候还不是爹还。
杏花去了隔壁王婶家,说明来意。王婶一看是村长家的闺女,不敢怠慢,赶紧答应,从柜子里摸出二十个铜板,用一块旧布包了递给杏花。
杏花谢过王婶,说过几天就还。
王婶笑着说:“不急,不急。”眼睛却往杏花脸上瞟,想看出点什么,杏花只顾着收钱,没留意。
杏花走了,王婶子还跟当家的念叨,“你说村长家咋连二十个铜板都拿不出来,还要闺女出来借?”
当家的说,“村长家怎么可能没钱,说不定是装穷呢!”
王婶子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说什么。
杏花拿着钱,心里总算缓和了一些:“总算有钱给安郎割肉了,一斤面粉,再加上一斤肉刚好够。”
杏花便去了镇上。为了省银子,她没有坐车,走着去的。
她可许久没走这么远的路了,脚都磨破了。
想到安郎能吃到饺子,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杏花加快了脚步,去肉摊割了一斤肉,又去粮铺买了一斤面粉,便往回走。
生怕回头晚了,安郎会饿,杏花走得飞快,脚下更疼了,她也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