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当廷杖
但今天——空的只剩四个。
钱明远、赵怀安、孙伯达、郑文彦,四人依旧告病。
而马成栋、刘长顺、陈文昌三人,战战兢兢地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官袍都穿反了一边,浑然不觉。
百官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来回扫。
有人心里暗叫不妙——这三位,怕是要当那杀给猴看的鸡了。
商鞅没有给他们太多心理准备的时间。
“臣——弹劾。”
他出列的速度快得像一把刀出鞘,墨色官袍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怀中的弹章展开,声音洪亮如铁锤砸砧,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礼部侍郎钱明远、太常寺少卿赵怀安、光禄寺丞孙伯达、鸿胪寺丞郑文彦、太仆寺少卿马成栋、宗正寺丞刘长顺、国子监司业陈文昌——”
“违制罢朝!”
“欺君慢上!”
“串联结党,以疏胁君!”
三条罪名,一条比一条重。
每读一条,殿中就冷一分。
马成栋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咯咯”的细碎声响,像耗子啃木头。
“准奏。”
陆怀瑾坐在龙椅上,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缺席四人——罚俸一年,降一级留用。”
“到殿三人——各杖二十。”
话音落地。
殿中侍御史还没来得及出列说一句“臣以为不妥”——
商鞅已经转身,冲殿门外喝了一声:“禁军!入殿!”
“喏!”
八名禁军甲士应声而入,铁甲铿锵,脚步声像战鼓。
禁军是典韦的人,只听军令,不看文官脸色。
殿中侍御史张着嘴,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放了下去。
他看见商鞅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行刑。”
三个字落地,马成栋已经被人按倒在金砖上。
“杖二十——一!”
第一杖落下去,闷响。
马成栋“嗷”的一声惨叫,官袍后背洇出一团深色。
刘长顺和陈文昌被拖到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囫囵。
“二!三!四!”
殿内回荡着杖落的闷响和惨叫声,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锤子在敲百官的心脏。
有人闭上了眼。
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把目光悄悄转向龙椅上那位——
陆怀瑾端坐不动,手指搁在扶手上,指节修长,纹丝不动。
像是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曲子。
杖数过半。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白玉台阶上“啪啪”作响,慌乱中带着喘。
“陛下——臣和珅,叩见陛下!”
和珅来了。
官袍穿得匆忙,腰带系歪了半寸,发髻上一支玉簪斜插着,狼狈中透着一股被逼到墙角的窘迫。
他一头扎进殿门,膝盖砸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额头贴地,声音发颤:
“臣……臣旧疾初愈,来迟了!求陛下恕罪!”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杖声停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龙椅。
陆怀瑾没叫起。
他甚至没看和珅。
只是抬手,淡淡说了两个字:“继续。”
“十一!十二!十三!”
杖声重新响起,一下比一下重。
和珅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每一杖落下,他的肩膀就抖一下。
这不是在杖那三个人。
这是在杖他的脸。
“十八!十九!二十!”
最后一杖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三名官员趴在地上,后背血肉模糊,已经疼得发不出声了。
商鞅收了签,退到一旁,面无表情。
陆怀瑾这才把目光落在和珅身上。
“起来回话。”
和珅爬起来,两条腿打着颤,官袍前襟蹭了一片灰。
他不敢抬头,躬着身,声音压得很低:
“臣……知罪。”
“朕问你。”陆怀瑾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品一盏茶,“武律补页细则——何处不妥。”
和珅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寒。
但他到底是礼部尚书,浸淫官场三十年,嘴上功夫是一等一的。
“回陛下……祖制无此先例。”
殿中有人暗暗点头——这话说得漂亮。
不反对你,不指责你,只搬出“祖制”这块遮天蔽日的大匾。
你反驳祖制,就是不孝。你不反驳,就是认输。
和珅赌的是陆怀瑾不敢当众否定祖制。
陆怀瑾笑了。
笑容很淡,像三月的春风拂过刀刃。
“商鞅。”
“臣在。”
“宣读武律初稿三纲。”
商鞅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展开,声音如铁锤砸钉:
“第一纲——考功授品!
不论出身门派,皆可应试,通过者授予朝廷品级与俸禄!“
读完,陆怀瑾看向和珅:“可有异议。”
和珅张了张嘴。
满朝文武的目光像几十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无。”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第二纲——武典归宫!
天下武学典籍,一律录副本入武学宫存档,原件仍归各派所有,但朝廷有权查阅比对!“
“可有异议。”
和珅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第三纲——武税入朝!
各门派按品级缴纳武税,所征银两拨入武学宫与禁军宗师营,专款专用,收支公示!“
和珅闭上了眼。
三息。
三个“无”字,字字如刀。
他用祖制当盾牌,陆怀瑾就用三纲当锤子,一锤一锤把盾牌砸了个粉碎。
祖制是死的,三纲是活的。
你搬祖制,朕搬律法——谁硬,谁说了算。
商鞅合上帛书,退后一步,然后出列跪下。
“臣奏——”
“和珅身为礼部尚书,串联官员罢朝,又以祖制抗命,慢上欺君,当以儆效尤。”
他抬起头,目光冷如铁。
“请收缴和珅紫金鱼袋!”
殿内倒抽一口凉气。
紫金鱼袋——那是朝廷三品以上重臣的身份象征,出入宫门的凭信,荣耀的标记。
收了鱼袋,等于当众扒了你的官皮。
和珅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两下:“陛下……”
“准。”
一个字。
典韦已经大步上前。
铁塔般的身躯投下的阴影把和珅笼罩得严严实实。
他弯腰,伸手,动作不快,但稳得像在拔一棵树。
手指扣住和珅腰间紫金鱼袋的系带——
一拉。
“嗤”的一声轻响,系带断裂。
紫金鱼袋落入典韦掌中。
他转身,双手呈上御案。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和珅跪伏在地,额头贴着金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暗暗攥紧了拳头——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半个字。
陆怀瑾伸手拿起那枚紫金鱼袋,在掌中掂了掂。
紫金的光泽映着他的侧脸,冷峻如刀。
“今日起——武律初稿,即日颁行京畿试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金砖上,砸在百官的心里。
“武学宫考功,由禁军西营先行。”
“各州补页期限——不变。”
三句话,把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
散朝。
百官鱼贯而出,脚步声乱成一片,像被捅了窝的蚂蚁。
有人搀着被打的三人,有人低着头快步走,有人回头望了含元殿一眼,又赶紧把头缩回去。
和珅被两名内侍搀着,一步一步挪出殿门。
他的官袍后背洇着汗渍,腰间空空荡荡,少了那枚跟了他二十年的紫金鱼袋。
像个丢了魂的人。
散朝后,刘基留了下来。
“陛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日廷杖,快意是快意了。
但臣有一虑。“
“说。”
“旧派宗师,未动。”
“杖的是文官,夺的是鱼袋——这些都是面上的规矩。”刘基的声音沉稳如铁,“但那些藏在山门里的宗师,一品以上的高手,一个都没露面。”
“四月十五,嵩山议事。各派若抱团,单靠律法——不够。”
陆怀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嗒。嗒。
“禁军中,可有一品以上高手。”
刘基沉默了三息。
“回陛下……禁军最强者,三品教头。”
“宗师营——尚未实建。”
陆怀瑾的手指停了。
三品。
对面是宗师。
这差距,不是用律法能填的。
“建。”他说。
“从各营抽调九品至六品武者,集中训练。
宗师营三个月内必须成建制。“
刘基抱拳:“臣领命。”
当夜。
影子来了。
他跪在暗处,声音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水汽:“陛下。
和珅回府闭门,但——其长子和瑞昌,今晚出城,被苏慕白截住。“
“查到什么。”
“密札一封。”影子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与登州海商往来。
内容——向影楼购买海路通行文书。“
陆怀瑾接过密札,就着烛光看了两遍。
纸上字迹潦草,火漆封口被苏慕白小心揭开,封印完好。
“影楼。”他把密札折好,放在案角。
“抓人吗。”影子问。
“不抓。”
陆怀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盯住和珅府。暂不打草惊蛇。”
影子领命,消失在黑暗中。
深夜。
御书房的烛火跳了两下,映着案上摊开的一卷帛书。
武律初稿。
陆怀瑾提起朱笔,在首页空白处落笔。
笔锋瘦硬,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刀刻。
写完,他把朱笔搁在笔架上,吹了吹墨迹。
烛光下,一行朱字殷红如血——
文治不了武,就用武治文,双管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