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七派补页
三日后,长安,武学宫。
辰时刚过,武学宫正堂前的石阶上就站满了人。
七大派的代表,一个不缺。
嵩山剑派,贺连城,一身藏青长衫,腰间佩剑,面色如常。
他身后站着贺家声,少掌门今日换了件月白袍子,腰杆挺得笔直,眼底却藏着一丝谁也看不透的疲惫。
青城派,胡万山,矮壮敦实,一对铜铃眼左右乱扫,像进了赌场的赌徒,谁的底牌都想掀。
泰山派,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者,姓莫,人称莫老三,嘴角常年挂着三分冷笑,看谁都像看一个欠了他三百两银子的账房。
其余四派——华山、恒山、崆峒、点苍,各自带着两三名弟子,按品阶站定,衣袂各异,暗潮汹涌。
沈玄机站在正堂的高台上。
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手里捧着一卷文书,面容清癯,眼神像两把精准的尺子,一个一个地丈量着台下的面孔。
“诸位。”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正堂的回声把每个字都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补页细则,诸位已阅。”
他把文书展开,念了三条。
“其一,各派所缺页数,以比对图为准。
缺多少,补多少,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其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补页验真,由各派互验。”
堂下一阵轻微的骚动。
沈玄机不理会,继续:“交叉比对,笔迹、用纸、装裱,逐一核验。
一派对不上,则全批退回,重新来过。“
这话说完,正堂里的空气像被人浇了一瓢冷水,温度骤降。
全批退回。
也就是说,只要有一家使坏,其余六家全部白干。
胡万山第一个绷不住了。
他“腾”地站出来,铜铃眼直勾勾盯着贺连城,嗓门大得像敲锣:“沈主事,我青城派没什么好遮掩的。
该交的,三天之内一定交齐!“
他话锋一转,粗短的手指戳向贺连城。
“但嵩山剑派的三十二页呢?
朝廷限期半月,今天已经第十三日了!“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贺连城。
贺连城面色不变,双手拢在袖中,语气平和得像在念一段家谱:“年久散佚,尚在搜集。”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往湖面丢了一片树叶。
胡万山冷哼一声:“年久散佚?
嵩山剑派立派两百年,藏经阁守得比皇宫大内还严实,你跟我说散佚?“
贺连城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在你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胡万山的嗓门卡了半拍,但很快又硬撑起来:“我说错了吗?
去年我青城的底本借给你们誊抄,怎么不说散佚?“
这话一出口,堂上顿时炸了。
莫老三眯起了眼。
几个门派的代表面面相觑,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
去年?底本?借抄?
好家伙,嵩山嘴上说散佚,背地里早就借了青城的底本来抄?
贺连城的眉心跳了一下。
极快,快到只有他身后的贺家声注意到了。
沈玄机没有插嘴。
他低着头,笔走如飞,把胡万山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册子上。
就在这时——
“报!”
一个武学宫的杂役从侧门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纸,气喘吁吁:“禀主事,方才有人从门外塞进一封揭帖,说……说是密探查获的线索。”
沈玄机接过纸,展开。
堂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像一群被掐住嗓子的鹅。
沈玄机看完,脸色微变。
他没有念出来,而是把纸递给了身边的书吏:“抄录,张贴。”
书吏接过纸,迅速誊抄了一份,贴在正堂的照壁上。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密探查获:影楼余党藏身嵩山剑派后山,设有密窟,藏金银、兵器、联络暗记。
各派若欲自证清白,须先交全谱,并供出所知影楼往来。“
照壁前炸了锅。
“嵩山后山有密窟?!”
“影楼余党藏在嵩山?!”
“难怪三十二页迟迟不交——是不是根本没打算交?!”
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
贺连城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骤变。
是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像落日掉进海面。
“荒唐!”
他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无凭无据的匿名揭帖,也配在武学宫正堂张贴?
沈主事,这就是朝廷的规矩?“
沈玄机抬起头,面色平静得像一块磨刀石。
“朝廷的规矩,是让各派自证清白。”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帖上说嵩山后山有密窟。
嵩山若无此事,开山迎查便是。
何须动怒?“
“你——”
贺连城的手指攥紧了桌角,指节发白。
他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呈到御案上的墨迹。
但莫老三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
他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膜。
“贺掌门,我倒想起一桩旧事。”
贺连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莫老三笑了笑,那笑容像猫戏老鼠。
“去年秋,嵩山派了一名执事到我泰山,说是——互通武学。
可那名执事走后不久,我泰山库房里少了两册旧谱的抄本。“
“我当时没在意。”莫老三的目光转向胡万山,“如今想来,嵩山既然能向青城借底本,自然也能向我泰山借。”
“对不对,胡掌门?”
胡万山的脸色一僵。
他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头上。
“你什么意思?”胡万山瞪圆了铜铃眼。
“什么意思?”莫老三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一本小册子,“两年前,青城派往登州运了七船盐铁,走的不是官道,是海路。
接应的——是登州海商。“
他翻开册子,念出一串数字。
“盐三千liangbaijin,铁一千七百斤。
经手人,青城外堂执事,万青山。“
“万青山,就是你胡掌门的内侄吧?”
胡万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莫老三把册子往桌上一放,“账都在这里。
你自己看看,是不是你青城的笔迹。“
正堂里的温度彻底炸了。
泰山咬嵩山,青城咬泰山,嵩山咬青城。
三家门派像三只咬在一起的疯狗,互相撕扯,谁也不肯松口。
华山、恒山、崆峒、点苍的代表面面相觑,一个个噤若寒蝉——他们很清楚,今天谁多说一句话,明天就可能被别人翻出老账来。
沈玄机的笔没有停过。
他一页一页地写,一条一条地记,像一个冷酷的账房先生,在给七大门派盘总账。
每一笔,都是刀。
辰时三刻。
沈玄机合上册子,起身,捧着厚厚一摞记录,从侧门出去,坐上马车,直奔皇城。
偏殿。
陆怀瑾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
郭嘉站在旁边,羽扇轻摇,脸上带着三分看戏的笑意。
沈玄机把记录呈上。
陆怀瑾一页一页地翻。
翻得很慢,像在品一道好茶。
看到胡万山骂嵩山“年久散佚”的时候,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到莫老三翻出青城盐铁旧账的时候,他眉毛挑了挑。
看到三家当场互咬、各揭老底的时候,他把册子合上了。
“啪。”
册子落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怀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用朕动手。”
他看向郭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们已经咬起来了。”
郭嘉摇着羽扇,笑出了声:“咬得好。
咬得越狠,吐出来的骨头越多。“
陆怀瑾没有笑。
他把册子推到一边,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卿。”
“臣在。”
“回去继续主持。
记住——你只是个记账的。
谁说什么,你记什么。
不多问,不多说。“
沈玄机抱拳:“臣明白。”
他转身走了。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郭嘉收了扇子,压低声音:“陛下,贺家声那小子……今日在堂上,怕是要坐不住了。”
陆怀瑾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宫墙上。
“让他坐不住。”
他的声音很轻。
“坐不住的人,才会站起来。”
翌日。武学宫正堂。
七派代表再次齐聚。
气氛比昨天更沉了。
昨天互相揭底的事,像一根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今天谁都不想先开口,一个个绷着脸,像在比谁的定力更好。
沈玄机照常宣布补页进度。
“青城、泰山、华山、恒山、崆峒、点苍六派,所缺页数已核实,限三日内交齐。”
他顿了顿。
“嵩山剑派——”
“仍在搜集。”
贺连城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依旧平稳。
堂上没人接话。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月白袍子,腰背挺直,面容年轻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贺家声。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但整个正堂的目光都被他吸了过去。
像一根针,扎破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少掌门?”有人低声嘀咕。
贺家声没有看任何人。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
贺连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拢袖,面无表情。
父子四目相对。
贺家声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在正堂的墙壁上。
“父亲。”
他没有叫“掌门”。
他叫的是“父亲”。
这一个称呼的转变,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十二页——到底在哪里。”
贺连城的脸色沉了。
“家声。”他的声音像冬天的冰面,又冷又硬,“退下。”
贺家声没有动。
“孩儿问的不是嵩山剑派的三十二页。”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脚步没有退后半步。
“孩儿问的是——您答应过朝廷的三十二页,答应过各派的三十二页,答应过天下的三十二页。”
“到底在哪里。”
正堂里落针可闻。
贺连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像两把刀,要一刀一刀削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我说了,退下。”
贺家声摇了摇头。
“四月十五,嵩山议事。各派互证武典修为。”
他的声音忽然稳了,稳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若嵩山拿不出全谱——议事资格何在?”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死水。
死水炸开了。
华山的代表微微点头。
恒山的代表低头喝茶。
崆峒的代表嘴角勾了一下。
点苍的代表干脆转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字画。
没有人出声。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贺家声和贺连城之间来回转。
一个儿子,在天下英雄面前,质问自己的父亲。
这戏——比戏台上的还好看。
贺连城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指节“咯咯”作响。
他盯着贺家声看了足足五息,最后缓缓坐下。
“散了。”
两个字。
他起身离席,袍角带起一阵冷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贺家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
是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三日后。
武学宫的门槛几乎被踏破了。
青城派最先交。
胡万山亲自扛着一个樟木箱子来的,进门就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震得茶盏跳了三跳。
“一页不少!”
他还嫌不够,又从袖中摸出一卷泛黄的册子,“啪”地拍在旁边。
“这是青城秘传剑诀一卷,算我胡某人给朝廷的诚意。”
沈玄机打开箱子验了验,又翻开剑诀扫了两眼,点了点头:“青城,验讫。”
泰山紧随其后。
莫老三笑眯眯地把补页交上来,临走前还不忘补一句:“我泰山做事,向来干干净净。”
华山、恒山、崆峒、点苍,两日之内全部交齐。
六派补页,整整齐齐码在武学宫的案头。
唯独——嵩山的位置,空着。
空得很刺眼。
贺连城闭门不见客。
嵩山行馆的大门关得死死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但有一个人,从行馆的侧门悄悄走了出来。
他没穿嵩山的制式长衫,只着一身素布衣裳,像一个普通的书生,独自走进了武学宫。
沈玄机正在灯下整理补页。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贺家声站在门口,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沈主事。”
“少掌门。”沈玄机放下笔,“有事?”
贺家声沉默了片刻。
“我想问——朝廷的考功细则,当真对谁都一样?”
沈玄机看着他。
目光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怜悯,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对谁都一样。”
四个字。
没有修饰,没有承诺,没有慷慨激昂。
但贺家声听懂了。
他站了很久,最后抱了抱拳,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的阳光很烈,照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白得有些晃眼。
当晚。
沈玄机把六派补页汇总,装进一口朱漆匣子,亲自送进了皇城。
陆怀瑾翻看补页,一页一页核对笔迹、用纸、装裱。
翻到最后,他合上匣子。
“六派齐了。”
他看向沈玄机,“嵩山呢?”
“空缺。”沈玄机低头,“贺连城称仍在搜集。”
陆怀瑾“嗯”了一声,没有发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纸笺上写了几个字。
“誊抄入《武典初编》。六派补页,今日起归档。”
沈玄机接过纸笺,正要退下。
“等一下。”
陆怀瑾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
纸不大,上面只有四个字——“鹤老主持。”
他把纸放在案上,手指压住。
“这四个字——单独录出。”
他的目光落在沈玄机脸上,声音压得很低。
“着影子密送各派掌门。不写来路,不加批注,就这四个字。”
沈玄机愣了一下。
他瞬间明白了。
这四个字一旦送到各派掌门手上——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据。
每个掌门都会自己去查。
查出来的东西,会比朝廷说一百遍都管用。
“臣明白。”沈玄机抱拳退下。
偏殿里,郭嘉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手里摇着羽扇,笑得像一只偷了鸡的狐狸。
“陛下这一手,比下十道诏书都狠。”
陆怀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得像白水。
“让各派知道江鹤年替影楼做事——比朕下十道诏书都管用。”
“他们自己就会把嵩山撕碎。”
郭嘉收了扇子,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不过陛下,嵩山若被逼到墙角,贺连城未必坐以待毙。”
陆怀瑾放下茶盏。
“朕就是要他坐不住。”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宫墙上跳动的灯火上。
“他一动,江鹤年就会跟着动。”
“而江鹤年一动——”
他没有说完。
但郭嘉已经懂了。
六派补页次日,清晨。
长安城门刚开,一骑快马就冲了进来。
马上的骑士穿着一身灰色短褐,风尘仆仆,腰间挂着一枚铜牌。
鹤形铜牌。
他一路飞驰到武学宫门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大红拜帖。
“鹤拳门下弟子,奉掌门之命——”
他的声音洪亮,在武学宫门前的广场上回荡。
“鹤拳掌门江鹤年,愿亲赴武学宫,献本派全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