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佟碧君也愣愣得看着田丹离开的背影。
最终叹了口气,转身朝着林三走去,显然心里还是在担心。
其实佟碧君想多了,田丹又不傻,更是意志坚定之辈。
前面既然辞去了党内职务,就说明她就不想在参与进来了,更何况田丹现在还挺着个大肚子。
以林三那敏锐的五感,很轻松就能察觉出田丹的想法和心情变化。
这年代里的女人,除非有变态人格,否则孩子就是最好的武器。
佟碧君走到林三身边,肩膀轻轻靠过来,声音放低:“我刚才那话,是不是说重了?”
林三缓缓摇头,“不重,这丫头不敲打敲打,回去了容易被人架上去下不来。
话说得狠些,她反倒能稳住,就看这次大典过后田怀中能不能稳住了。”
佟碧君抿了抿嘴,没再言语,只是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道:“今天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林三想了想,把手里的茶喝完,才道:“不去了,我要去趟刘大炮那边。”
林三说完,佟碧君倒也不意外,“那行,反正也没啥重要的事,我一人去吧!”
佟碧君转身回屋,换了身素净的旗袍,手里提溜着个包。
见林三还倚在廊柱上没动弹,便催了一句:“你倒是走啊!别一会儿日头上来,就更热了。”
“知道了,你忙你的去,越来越管东管西了,欠收拾。”
佟碧君给她丢了个大大的白眼,冷哼一声,扭着腰肢朝前院走去。
佟碧君走后,院子里彻底静下来,只剩廊下那棵石榴树上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
林三回屋把茶碗搁下,换了身普通衣服,才从侧门溜达出去。
拐棒胡同离鼓楼那边不远,这一带他闭着眼都能走。
七拐八拐,尽是些窄巷子,墙根底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林三顺着巷子一直往北,过了旧鼓楼大街,在一间挂着“福记杂货”木牌的铺子后门前停下。
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顿了顿,又敲两下。
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黢黑的脸,是刘大炮手底下管库的瘸腿老赵。
老赵眯眼一瞧,忙把门拉开:“三爷,您可算来了,老大一早就在里头等您呢!”
林三抬脚进去,铺子后头是个小院,刘大炮正蹲在葡萄架下拿把小刀修一把旧冲锋枪的机簧。
见他进来,把枪往石桌上一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渍。
“三爷,我还当您今个儿不来了呢!屋里请。”
林三摆摆手,没往屋里去,径直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坐了。
抓起桌上的粗瓷壶给自己倒了碗凉茶,灌了一口才开口:“不进去了,就这儿说吧,凉快。”
刘大炮也不讲究,一屁股坐他对面,拿过那把冲锋枪往边上推了推,“您吩咐。”
林三把茶碗搁下,也不绕圈子:“昨儿夜里我把城里城外村里的东西都收了,留了三万银元给你们。
今儿来是给你透个底——往后黑市的买卖,老老实实的配合政府,得收着做。
你们既然打算留在内地,那就不能硬来,新政府不是国党,政策你应该也很清楚。”
刘大炮笑着给他重新倒了碗,“三爷放心,我们又不是二愣子了,这点眼色劲还是有的。
前段时间这边警局的人,还特意把北平城里干黑市庄家叫去开会。
估计往后这生意也只能小打小闹,混个温饱了,养活这帮兄弟应该是没问题。
我打算后面挑着做,用几家铺子专做旧货、古玩、字画,这些行当。
反正是正经买卖,谁来查也挑不出毛病,黑市那边主要做个掮客,提供个场地啥的。
至于那些枪械、药品、粮食之类的来往,一刀切,新政府可不允许做这个。”
林三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机灵,能养活兄弟们就行。
我们又不差这三瓜两枣的,没必要再冒这丢脑袋的风险,踏实过你们的小日子吧!
真要遇到过不去的坎,能跑就跑,去津门找钱虎,他会送你们离开。”
刘大炮嘿嘿一笑,“您放心,这些兄弟都是些兵油子了,解放前家眷就洗白了。
现在我们只要不在北平弄出人命,积极配合,政府一般不会彻底杜绝‘黑市’、‘鸽子市’。”
刘大炮是明白人,政府确实不可能对鸽子市赶尽杀绝,但黑市就不好说了。
现在才解放初,等明年半岛打响以及大饥荒时期,鸽子市一样被严打。
林三点了点头,没再往下接,说多了反倒显得自己啰嗦。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瘸腿老赵一瘸一拐地赶进来,脸上带着急色。
“炮哥,三爷,外头来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我们这片工商科谭科长家的大小子。”
刘大炮眉头一皱:“工商科科长家的小子?他来干什么?”
老赵压低嗓门道:“说是找炮哥你的,我瞧着那小子穿得人模狗样,说话倒还算客气。”
刘大炮突然想到什么,眼神微拧:“他这个当爹的都不露面,让儿子来,这是唱的哪一出?”
工商科这层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铺面商户也在别人的管辖范围。
林三朝老赵摆摆手:“先把人请进来,听听来意。”
老赵应声出去,刘大炮把桌上的冲锋枪零件快速装进脚边的小箱子。
不大工夫,老赵领进来两人,走前头那个二十出头,后面那个一看就是保镖之类的。
那青年进了院子,眼珠子先四下里一转,见着刘大炮,脸上露出虚假的微笑。
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刘老板,我叫谭志远,这名字我想你并不陌生吧!
今天来想和你谈些要紧的事情,不知方不方便……”
说完抬眼看了看石凳上坐着的林三,客气地点了点头,意思不言而喻。
刘大炮没急着搭腔,先拿眼角扫了林三一下。
林三端着茶碗没动,眼皮都没抬,意思很明白——你应付,我听着。
刘大炮这才拖长了腔调:“谭家小子,有话说有屁放,别搁这儿打哑谜。”
谭志远脸上笑容不减,倒也不恼,自己寻了个石墩坐下。
随后看向林三,“刘老板快人快语,能否让无关人员离开?”
刘大炮眼皮这才抬起来,慢悠悠地瞥了那小子一眼,也不恼,轻笑了一声,随即摇摇头。
“无关人员?谭家小子,这里没有外人,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谭志远先是一愣,再次拱了拱手,正色道:“刘老板,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我想要你黑市这边粮食的供货渠道,或者你的粮食只能卖给我。”
说完,眼神死死盯着刘大炮,一副胸有成竹、我吃定你的模样。
刘大炮乐了,林三也乐了,这又是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他那个工商局科长的老子,难道也是个拎不清,贪得无厌的家伙?
刘大炮之所以从解放前一直在出售主粮,那是因为林三从港岛运送过来的。
就连北平解放后,这条线新政府也没有过多插手。
只是规定刘大炮店铺出售的粮食价格,不能高于政府粮店。
毕竟现在还没实行统购统销,凭票购买的政策。
整个解放区的粮食,都是由新政府与各大粮商一起供粮,并商定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