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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万兽衍策

    金乌省,玄龟州。

    黑土县,青河乡。

    青河乡东头,有一座两进的院子。

    门外歪歪扭扭的挂着一块牌匾。

    【御兽蒙学】。

    今日是蒙学最后一堂课。

    孩子的眼睛齐刷刷盯着讲台上,胡师肩头那只通体银灰的蝴蝶。

    胡师微微一笑,轻抖手腕,【彩粉文蝶】便从他肩头振翅而起。

    翅膀一扇,细碎的荧粉便洒落在空中,凝成一行行端正的小楷。

    “伟力归神兽,神兽归仙朝。”

    在蒙学的最后一堂课...

    胡师还是选择了这大乾朝人人会念的一句话,作为开场白。

    因为...

    他认为...

    尽管这句话,墙根底下三岁的娃娃都能背出来。

    但真要说明白是什么意思,十个大人里头九个说不清。

    在确保,所有孩子的眸光都被吸引来了之后...

    胡师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

    “你们马上要去考潜鳞书院了。

    在蒙学里,我教的东西粗浅,比不上书院先生的万一。

    但有些根底上的道理,你们这辈子都得记着。”

    他踱了两步,【彩粉文蝶】跟着飞到他身前。

    翅膀轻扇,荧粉变换,空中浮现出一只展翅金鸟的轮廓。

    虽然粗糙,却隐约带着一股灼热的气韵。

    胡师微微一笑,开口考校道:

    “这是什么?”

    前排几个孩子想都没想,便齐声喊:

    “【司晨金乌】!”

    胡师点点头,【彩粉文蝶】又扇翅,金鸟散去,换成一只巨龟伏卧的模样。

    挑了挑眉:

    “这个呢?”

    “【镇河龟】!”

    这回不止前排的孩子,连后排打盹的几个都跟着喊了。

    【镇河龟】他们熟,玄龟州嘛,年年祭河大典,谁家没去看过。

    胡师笑了一下,【彩粉文蝶】再扇,巨龟化开,变成一只垂天巨鹏的影子。

    荧粉翅展开来几乎遮了半间教室的天花板,几个胆小的孩子往后缩了缩。

    这一会,不等孩子们答复,胡师便自顾自的答道:

    “这个,是【镇风鹏】。”

    “掌四季之风,若它收翅不飞,全天下的风行灵舟都要停在港口。”

    荧粉一收,教室里重新暗下来,只剩【彩粉文蝶】翅上那点微光,安安静静地落回胡师肩头。

    胡师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慢悠悠道:

    “所以我问你们...”

    “大乾仙朝,立朝三千年不倒。

    天下万兽,不论是蛮力,权柄,还是说对天地的掌控....

    哪一样都远胜于人!

    【司晨金乌】一声长鸣,昼夜轮转。

    【镇河龟】翻个身,万里江河改道。

    【裂渊玄鲸】潜入深海镇压海眼。

    【镇岳天猿】立于群山稳定地脉...

    人族明明什么都不如他们...

    凭什么却能凌驾于这万兽之上?”

    教室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胡师笑了笑。

    眸光扫过下方的一排排脸庞。

    从孩子的破烂衣服,到丢失了一只鞋的草鞋。

    心中微微叹气。

    这些孩子大多来自于附近的村子里,多数孩子的身上都有泥土的味道。

    他们的家里,只不过是图三百文的蒙学便宜,只求让他们认个字,知晓些御兽的常识...

    当爹当妈的都不指望他们出人头地,他们又怎会认真听讲?

    哪怕...

    这应该是他们今生唯一一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胡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前排左侧第二个位置上。

    那里坐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腰板直挺。

    衣服并不是最好的布料,但是洗得一丝不苟,一点褶皱都没有。

    看得出,是家人精心帮他打理过的。

    管中窥豹,这起码比起他们的家人,多了几分认真。

    胡师轻启薄唇:

    “子诚。”

    “胡师,弟子在。”

    李子诚站了起来,恭敬道。

    胡师微微点头,一阵阵回忆浮现脑海。

    ‘李子诚。

    理论功底极其扎实。

    听说...这三年中,他县中开小卖铺的爹李虎,没少辅导他。

    他的爹早年考【县学】没考上,将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好在,李子诚,也没让他爹失望。

    在蒙学三年,回回考核,不是头名,也是第二...’

    李子诚一板一眼的拱了拱手,带着几分少年老成。

    沉稳道:

    “回先生的话。

    大乾仙朝,一切伟力归于神兽,神兽归于仙朝。

    官职掌神兽,神兽掌天地权柄。”

    “朝廷一声令下,在规定的时辰内,高悬于皇州之上的【司晨金乌】便得振翅巡天,为整个天下带来阳光!

    哪怕是边疆苦寒之地,只要圣旨一到,令金乌长鸣,那长夜也得乖乖退避!”

    “而到了规定的时辰,【司晨金乌】归巢,【巡月金蟾】便会接替其位,跃上夜幕,为天下人洒落月华,平息地脉的阴气!”

    “大乾十三省的四季之风,皆归巡风司的【镇风鹏】管辖。

    若是到了春耕秋种之际,天下何处要下雨,何处要降下灵霖灌溉,皆由司雨监的【司雨龙】所控!”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理了理措辞,接着道:

    “再厉害的神兽,都得在大乾治下听令行事。

    而若要操控这些神兽,便得经县学、府学、省学,通过大考,获取功名,入朝为官。

    所以...”

    “官位即神权。做官,就是掌控天地的权柄。”

    李子诚抬起头,目光清亮。

    这话说得干净利落,几个孩子愣了愣,随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胡师微微颔首,嘴角带着笑意。

    这种学生教起来省心,但凡世道公平些,这孩子日后怎么都差不了。

    “非常好。”

    “罗影,你补充补充。”

    胡师转动一下眼睛,随意的说道。

    没有回应。

    教室右边靠近窗户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少年伏在桌子上,把头藏到手臂里,均匀地呼吸着。

    相比李子诚起来...

    少年身上短褐、灰扑扑的,并还打上了两个补丁。

    肩膀上所覆盖的布料非常薄,以至于能隐约看到骨头。

    胡师朝那方向看了眼,眉头轻轻一皱,又迅速放松。

    他没有出声催促。

    教了三年书,胡师对罗影的情况太了解了。

    这孩子生来就非常聪明,反应很快、思维很活跃,一点就通。

    若要说谁能夺了李子诚的头名,那便只有他了。

    去年的摸底考核,罗影的兽理推演拿了第一,连御兽属性克制的变式题都答出来了!

    要知道...那道题压根就不是蒙学的水准!

    是他自己出着玩的!

    这足以见证罗影那变态的天份。

    罗影是蒙学里,和李子诚唯二的双子星,是胡师心中冲刺县学的天才。

    可这半年来,罗影上课却总是无精打采。

    胡师知道原因。

    罗家出事了。

    罗影的父亲罗长庚,原本是罗家村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家里养了一头【黑水牛】和两只【啄虫鸡】,靠那头牛犁地翻田,日子紧巴但还过得去。

    可去年开春,罗长庚在地里赶牛翻深土的时候闪了腰,伤了根骨,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地里的活全压在了罗影大哥罗川身上。

    罗川大罗影十岁,今年二十四了,打小就跟着父亲下地。

    父亲伤了腰以后,犁地、播种、挑水、喂牛,里里外外全是他一个人撑着。

    村里人都说罗家大小子是条汉子,可汉子也是肉长的,胡师有一回在村口碰见罗川赶牛回来,才二十出头的后生,背已经有些微驼了。

    蒙学的束脩不贵,一年才三百文铜钱,村里但凡有口饭吃的人家都供得起。

    朝廷也乐意办蒙学,让孩子们认几个字,懂些御兽的基本常识,知道什么兽能养什么兽不能碰,往后在乡里做个本分的庄稼人,也好管。

    可县学不一样。

    潜鳞书院一年的学费是六两银子,整整翻了二十倍不止。

    这还只是束脩,不算兽粮、灵材、契约仪式的耗材。

    因为进了县学,学的就不再是纸面上的东西了。

    那是真真正正要开发人族潜能、学习契约术、走上御兽师之路、日后考取功名入朝为官的正途。

    正途意味着门槛。

    门槛意味着银子。

    六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罗家一整年刨去吃穿嚼用,顶多攒下二两。

    胡师听村里人说过,罗家那头【黑水牛】的事。

    那头牛,罗长庚养了整整十五年。

    打从一头刚断奶的湿毛犊子开始,就是罗长庚一把草一把料地喂大的。

    犁地的时候牛在前头拉,他在后头扶犁,一走就是十五年的田垄。

    冬天牛棚漏风,罗长庚把自己的旧棉袄披在牛背上,宁肯自己缩在灶房里熬一夜。

    牛病了,他雇人一同背着牛走了三十里山路去找兽医,回来的时候草鞋磨穿了两双,脚底板全是血泡。

    那不是人养牲口。

    那是堪比御兽师和契约兽一般,那过命的交情。

    十五年下来,那头【黑水牛】虽已老迈,但已经进入了觉醒二级,正是最得力的时候,通了灵性,懂人话,知冷热。

    罗长庚闪了腰躺在床上那阵子,老牛就自己套上犁具,跟着罗川下地,不用人吆喝,深浅轻重拿捏得比老把式还稳。

    有牛贩子上门开过价,八两。

    罗长庚没吭声,牛贩子还以为他嫌少,加到九两。

    罗长庚摆摆手,说不卖。

    可后来的事,是村里老人讲给胡师听的。

    有天半夜,罗川起来解手,听见牛棚里闷响。

    他提着灯过去一看,那头【黑水牛】正拿脑袋顶牛棚的栅栏门,一下一下的,把门拱得哐哐响。

    门栓已经被顶歪了,再来两下就要开了。

    罗川吓了一跳,以为牛发了癔症,赶紧上去拦。

    可那头老牛没有挣,也没有躁,只是拿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

    然后,低下头,朝着村东牛市的方向,迈了一步。

    罗川愣住了。

    他突然明白了。

    这头通了灵性的老牛,是想自己走去牛市。

    它要卖掉自己。

    因为它知道,罗影明年要考县学,家里拿不出银子。

    消息传开以后,罗长庚在床上躺着没说话,就是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把半边屋子都熏黄了。

    罗川红着眼眶说了一句:

    “爹,要不就......”

    话没说完,被罗影堵了回去。

    那天罗影刚从蒙学回来,书箱还背在身上,站在门槛外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卖。”

    “老黑是家里的亲人,不是拿来换银子的。”

    “大哥,你再说这话,我明天就不去蒙学了。”

    罗川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罗长庚在屋里闷咳了一声,旱烟杆子在床沿上磕了磕,没有吭声。

    那天晚上,罗影一个人去了牛棚。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老牛跟前,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牛脖子,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罗川去开牛棚的时候,看见栅栏门上被人重新绑了三道麻绳,系的是死结。

    从那以后,谁也没再提过卖牛的事。

    胡师叹了口气。

    这孩子大概是心里清楚,凭罗家的家底,县学的门他迈不进去。

    蒙学三百文,那是让庄稼人的孩子认个字。

    县学六两银,那是让官宦人家的孩子搏前程。

    两条路,两种命,中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槛,是一道天堑。

    与其抱着不可能的念想折磨自己,不如趁早认了命,回家学犁地去。

    十三四岁的孩子,想这些太早了,可又不得不想。

    这就是穷人家的孩子。

    懂事懂得太早,早到让人有些心酸。

    胡师没有责备,只是那道目光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

    倒是李子诚有些替罗影急了。

    他伸手在桌下戳了戳罗影的胳膊肘,压低了声音:

    “罗影!别睡了!先生叫你。”

    “罗影!!!”

    趴在桌上的少年终于动了。

    他先是闷闷地哼了一声,随即缓缓撑起了身子。

    疼。

    头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从天灵盖往下劈的那种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在脑仁里搅。

    罗影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恍惚间睁开眼,看见了头顶上方正在缓缓飘散的一缕荧粉残迹....

    我是谁?

    我在哪?

    脑海里同时涌入了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

    一段是关于一个蔚然的星球...

    他是知名学府华清大学动物研究学系的在读博士,刚刚通过了答辩。

    导师拍着他的肩膀说小罗,论文写得漂亮,他走出报告厅的时候满脑子都在盘算,全额奖金到手的话,是不是该买车了......

    不。

    不对。

    另一段记忆猛地涌上来,将前一段冲得支离破碎。

    他是罗影。

    黑土县青河乡人。

    父亲罗长庚,大哥罗川。

    家里养着一头【黑水牛】,两只【啄虫鸡】。

    他在蒙学读了三年书,明天就是潜鳞书院招生考核的日子。

    两段记忆在脑海中翻搅、碰撞、交织,像是两条不同的河硬生生灌进了同一条河道。

    使得他的太阳穴怦怦直跳。

    “我这是打破了胎中之迷,觉醒了前世宿慧?”

    这个念头从混沌的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阵阵散乱的记忆融合着,在告知他信息:

    这一世,似乎是一个以御兽为文明核心,且被高压仙朝体制死死垄断了所有超凡上升通道的封建世界!

    在这里,没有机械轰鸣,没有工业革命。

    一切的交通,农业,甚至...天象!

    全都依赖于【御兽】!

    而站在御兽顶端的,则是那一个个操控天地规则的【神兽】!

    而今天,是他十四岁,在蒙学准备考取县学,领取人生命运分水岭第一只御兽的关键节点!

    罗影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步,脑袋便钻心的疼。

    教室里几十道眸光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的,有无所谓的,也有几个平日跟他不太对付的孩子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胡师看着他,平静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罗影。

    大乾仙朝立朝三千年不倒,以人族为尊。

    你觉得,凭什么?”

    罗影费力的张开嘴,想要回答:

    “因为......”

    “因为......人族......”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知识搅在一起,互相缠绕,使脑子一片浆糊。

    自己知道答案...

    他很确信...

    可那些字句就像是浸了水的纸,一捏就碎,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话。

    教室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胡师看着罗影。

    看着他不断的流汗,顺着下巴滴落在桌面上...

    眸光里,没有一丁点失望。

    有的只是平静。

    该产生的失望,早在这半年里已经慢慢产生过了。

    此刻剩下的,更接近于一种惋惜。

    就像一个老农看着田里最壮的一棵苗,一点一点地蔫下去。

    他移开了目光,没有再追问。

    只是轻声道:

    “坐下吧。”

    然后,胡师便转身面对全班。

    【彩粉文蝶】从他肩头飞起,翅膀一展,荧粉重新铺散开来,在空中凝成了几行字。

    他的语调也尽力保持沉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万兽之中,以人为尊。”

    “有的御兽,虽然名为【脱凡级】,有脱离凡俗的潜力。

    可那也仅仅是名义上而已。

    事实上,哪怕它们累死在地里,其觉醒等级也极难提升。

    更别提...觉醒十级后正式入阶脱凡。

    它们先天生下来,血脉里就刻着平庸二字。

    它们,仅适合劳作陪伴,永远是这世间的最底层。”

    “但人与人都大有不同,又何况兽与兽?

    若将他们比作尘埃...有一种兽,便天生站在云端!

    他们生来就注定司掌日月轮转、周天星斗、地府轮回...

    他们操控着天地的权柄!

    甚至可以毫不客气的说...

    他们本身,就是规则的化身!

    我们,一般称呼他们为【神兽】。”

    他停了停,声音微微放低,继续道:

    “而人族,无法自己掌控伟力。”

    “我们不能呼风,不能唤雨,不能移山,不能填海。

    论蛮力,人族连一只觉醒1级的【黑水牛】都打不过。”

    “但人族有一桩旁的种族都没有的本事.....”

    【彩粉文蝶】扇翅,荧粉凝成两个大字,悬在所有孩子头顶。

    【契约】。

    “我们能契约万兽。

    能催化它们的潜力,引导它们的进化,帮助它们突破血脉的桎梏。

    我们是唯一的辅助种族!”

    “更为神奇的是,我们人类的每一个独立个体,皆有不同!”

    “有的个体,终其一生庸碌无为,连契约一只最弱小的虫子都做不到。

    可有的个体,却能轻易地将【神兽】收服!

    并且通过独特的学识,帮助【神兽】不断进化!使神兽贯穿岁月长河!”

    “我们,是万兽的老师!”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教室内嗡嗡作响。

    那些原本懵懂的孩童,眼中皆是燃起了一团火苗。

    胡师停顿了片刻,看着下方一张张通红的小脸,眸光渐渐变得柔和:

    “今天......是你们在蒙学上的最后一节课了。”

    “明天,就是县里【县学】潜鳞书院招生的日子。”

    “在那里,你们将不再是死记硬背这些纯理论知识......”

    “你们将真正开始开发自己的潜能,学会‘契约术’,并在书院的安排下,拥有属于你们自身的第一只御兽......”

    “那是你们脱离泥腿子,踏上超凡之路的第一步。”

    胡师收起教鞭,环视一圈后,长长地作了一个揖:

    “我宣布!下课!”

    “先生辛苦!”

    学童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还礼。

    随着胡师转身走出学堂,压抑了许久的少年们顿时如鸟兽散,欢呼着冲向门外。

    对于绝大多数家里交不起县学束脩的孩子来说...

    今天以后,他们就将继承父辈的锄头。

    和那些觉醒一二级的乡村御兽为伴,就此终老一生。

    这...便是平凡人的宿命。

    但在这一刻,身为孩童的他们,却不知道,他们在重复父辈的轨迹。

    只沉浸在下课的喜悦当中。

    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

    除了...两个人。

    罗影,李子诚。

    罗影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罗影,你怎么了?”

    李子诚蹙起了眉头,眸中隐隐浮现一丝担心。

    他加快了脚下的脚步,走到罗影旁边,将手放在他额头上。

    很冰,很冷,湿黏黏的。

    那是冷汗?

    “罗影,你发烧了?”

    李子诚的声音有些急促,似是想明白了今天课堂上罗影出现的状况。

    罗影没有应答。

    他的注意力,全被脑海中的变化,吸引住了。

    识海之中...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本书。

    书并不大,封皮却泛着一层极淡的青铜色,显得古朴蛮荒。

    他用意识触了触。

    触感像鳞片。

    在受到触碰后,封皮上忽然缓缓显现了四个大字!

    【万兽衍策】。

    ‘这...是什么意思?’

    罗影微微一怔,尝试着意识再凑近了些。

    随着意识的触动,书本缓缓翻开...

    缓缓映入眼帘的第一页,是一只蝴蝶!

    蝴蝶翅膀银灰,纹路暗淡,触角微卷。

    他认出来了。

    这不是胡师的【彩粉文蝶】吗?

    他刚刚还在教室里看过他用荧粉写的字!

    不!

    不对...

    书页上的这只,比起现实之中的,要更精细,更栩栩如生!

    那每片鳞粉的排列,每根翅脉的走向,都显现的清清楚楚。

    不仅如此...

    比起现实之中,书页中的蝴蝶上方,还有着无数条细线!

    这些细线,似乎是从它体内生出的,且向四面八方延伸。

    若仔细看线延伸的末端,便能瞅见一个个模糊的影子。

    这些影子有大有小。

    有的像蝴蝶,有的像飞蛾,有的看不清,只剩一团光晕。

    这是...【进化分支】?!

    罗影脑中冒出这个词。

    那些细线,是这只【彩粉文蝶】所有可能的进化路径!

    有公开的,有隐藏的,有从未被人发现的。

    密密麻麻,像一棵倒悬的树。

    根在它身上,枝桠伸向远方。

    罗影越是看,呼吸越是急促起来。

    书页翻到最底,一行烫金的大字,深深的刻入他脑海!

    “掌万兽轮回衍道,定众生进化神途!”

    书页缓缓合上。

    识海归于沉寂。

    罗影猛地回过神来。

    “罗影?”

    “你说句话啊。”

    李子诚攥着他的胳膊,手指都用上了劲。

    罗影缓缓眨了眨眼。

    头不疼了。

    那种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

    他记起了一切。

    前世三十年,今生十四年...

    四十四年的记忆像两条并流的河,平静地汇在了一起。

    他看着李子诚,笑了笑:

    “没事。”

    “方才......我打了个盹,做了个梦。”

    李子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的脸色好了些,才松开手,没好气地道:

    “你可真行,最后一堂课你也能睡着。先生叫你的时候那个脸色...

    算了不说了,明天你考不考?”

    “考。”

    罗影回答得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李子诚愣了一下。

    这半年来,每回提到潜鳞书院,罗影要么沉默,要么岔开话题。

    这是头一回,他接得这么干脆。

    “那......那就好。”

    李子诚挠了挠后脑勺,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沉默了一会后...

    从怀里摸出一只粗布包着的油纸包,往罗影桌上一放:

    “我娘烙的饼,本来是给我带的路上吃的,你先垫垫。别饿着肚子考试。”

    说完他也没等罗影答话,背起书箱,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罗影正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那只油纸包,不知道在想什么。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

    李子诚收回目光,跨出了门槛。

    .......

    蒙学院子里的槐树下。

    胡师蹲在墙根底下,拿着一根干草,喂着【彩粉文蝶】。

    【彩粉文蝶】停在他指尖上,卷着细小的口器,慢吞吞地啃那根草尖。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去的李子诚,又看了一眼教室里还没动弹的罗影。

    叹了口气。

    【彩粉文蝶】的翅膀微微一颤,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

    胡师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翅,自顾自的喃喃着:

    “苗子是好苗子啊。”

    “就是这世道啊,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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