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
听着这两个字,罗影怔在了原地。
晌午的日头白花花地照着。
他一时竟疑心,是自己摸黑赶了半宿山路,耳朵,出了岔子。
要给他道歉的,是潜鳞书院的副院。
是那位执掌着【初契堂】与【兽储库】、整座书院只在叶院长一人之下的,冯教习。
在这官位即神权的大乾仙朝,这样一位人物...
对着他这么一个、交着最低一档束脩的泥腿子,说出了“道歉”两个字。
而那一句话出了口,老人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反倒松了下来。
像是堵了七日的水,终于寻着了口子。
后头的话,竟顺畅了许多。
“七天前,是我自以为是了。”
“我也是从村里的泥土地里,一步一步,爬出来的。”
“我当时,见你排到那般靠后,便认定你是自暴自弃,才挑了一只残疾的蚁。”
“把你那句掏心窝子的话,当成了我好心劝诫之后的顶嘴。”
说罢,老人撩了撩方才才整理好的衣袖,朝着罗影,深深地,作了一揖。
“我,向你道歉。”
罗影的喉头,猛地一紧。
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墨青袍子,就这么,弯在了他的面前。
七天前,这位副院是何等的失望。
他都受着了,也没指望过什么。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七天后,这位近乎等同于权威本身的老人,会顶着正午的日头,立在这大门口,弯下这一道腰。
还弯得,这般真心实意。
老人缓缓直起了身。
罗影定了定神,开口道:
“冯教习,您本不必如此。”
“任谁在那个境地,瞧见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拿全家的指望,去换一只残蚁……”
冯教习抬起手,打断了他。
“是我的错。”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有错,就该认。”
他望着罗影,浑浊的眼里,翻起了一点很远的东西。
“你可知道,我那日,为何动那么大的火?”
罗影没有作声。
“因为我方才说了,我这双脚,也是从泥巴地里,一步一步,拔出来的。”
“几十年前,我进学那一年,家里也是连束脩都凑不齐。
是我阿娘,把陪嫁的一只银镯子,当了。”
“打那以后,我阿娘的腕子上,空了一辈子。”
“逢年过节,她总把那只空腕子,往袖子里头缩。”
“所以我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村里的娃不争气。”
“那一日,我瞧着你挑了那只蚁,只当是又一个穷孩子,被这世道磨断了心气。”
“我心头那把火,烧的,原是这个。”
老人摇了摇头。
“可我忘了一桩老理。”
“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最不该看轻的。”
“恰恰就是,还在泥里的人。”
日头正毒,把两道影子,缩成了脚边的两小团。
老人额前的细汗,顺着皱纹,淌进了衣领。
他也由它淌着。
罗影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
冯教习缓了口气,目光落在了他的右手上。
“我掌【初契堂】,十几年了。”
“经手的兽,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可你那一只,从皮到骨,我愣是没瞧出半分门道。”
“你与我说句实话。”
“那一日,你究竟,是凭着什么,挑中它的?”
罗影沉默了片刻。
识海里那本【万兽衍策】,自然,半个字也不能提。
可他要说的,也句句属实。
“我在那库里,蹲了五天。”
“前头几日,好蚁一批一批,被人挑走。
轮到我时,那一片库角里,剩下的蚁,眼睛都是死的。”
“它们趴在那儿,等着被领走,或是等着被处置。横竖,都认了命。”
罗影顿了顿。
“只有它。”
“旁的蚁,连口粮都懒得碰了。
它却拖着那条瘸腿,把一块比它身子还大的食料,一点一点拖回稻草底下。”
“它想活。”
“它瘸着,抖着,见谁都怕。”
“但是它的双眼,是活的。”
他仰起头来,迎上冯教习的眼神,轻声说道:
“它是长在泥里的。”
“但是它的眼睛并没有陷进泥里。”
冯教习一怔。
罗影抬眼看向门外。
中午的时候,在阳光下,青石铺成的长街洁白耀眼。
长街尽头望不到头的田野和山峦。
“冯教习,我斗胆,问您一句。”
“生在底层的,就真该一辈子,烂在地里吗?”
“谁又说得准,今日的无名之辈……”
“明日,不会名声大噪呢?”
门口处的路,变得十分安静。
静得连一丝风,都没有。
老人立在日头底下,久久,没有言语。
他听得分明。
这少年说的,是那只蚁。
可这一字一句,问的,又何止是蚁。
几十年前,那个赤着脚、揣着半块窝头,摸黑往县学赶的少年...
仿佛就立在眼前,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问了他同一句话。
半晌,冯教习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
“好一双,没掉在泥里的眼睛。”
他收了笑,神色一正:
“赔不是,光凭一张嘴,不值钱。”
“我补你两样。”
“头一样。”
“我掌着【兽储库】。库里的物什,小到一包灵谷食料,大到正式弟子才换得起的丹散,整个黑土县,寻不出第二处更全的去处。”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库里的东西,一文,是一文,笔笔都是公中的账。
我看了一辈子,一文,也不会私授于你。”
“这是我的规矩。”
“但你往后,若攒下了银钱,想给你那只蚁置办些什么。”
“便来寻我。”
“我旁的本事没有,至少能保你,花出去的每一文都货真价实。”
罗影心头一热,郑重一揖:
“多谢冯教习。”
他想起了老黑,想起了那条要替小玄、替老黑去蹚的路。
往后要置办的东西,只会多,绝不会少。
他如今最缺的,恰是这么一条正经门路。
这一条路子,他牢牢记下了。
冯教习望着他,忽然问道:
“你家,住哪个村?”
“稻花村。”
老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稻花村,在青河乡的山坳里。
从那儿到县城,脚程,两个多时辰。
“今日卯时开课。”
“你岂非……天没亮,就摸黑动身了?”
罗影没有作声。
冯教习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的膝盖上。
那条裤腿上,破着一道口子,口子四周洇着一片干涸的血。
老人盯着那片血,半天,没有挪开眼。
几十年前,也有这么一个少年,摸黑走在山路上。
草鞋磨穿了,血把鞋帮黏在脚上。
到了学堂门口,得先蹲在墙根底下,把鞋,一点一点撕下来。
那个少年,如今老了。
可那条山路上的疼,他还记得。
冯教习的手,在袖口里,顿了顿。
而后,探手入袖,取出了一面令牌。
枣木的牌子,牌面上烙着一匹奔马,边角已被摩挲得发亮。
“这是【骏马脚行】的令牌。”
“脚行的老掌柜,与我是几十年的旧交。”
“凭这面牌子,脚行的马,你随用。”
“一文钱,不必出。”
他把令牌,递了过去。
“这一样,与书院不相干,与【兽储库】,也不相干。”
“是我,私人,给你的。”
罗影望着那面牌子,没有伸手。
他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追风驹】走一趟县城,就要两百文。
七日一课。
这半年熬下来,二三十趟。
六两,只多不少。
比他全家砸锅卖铁,凑出来的那六两束脩,还要多。
爹常念叨,债好还,人情难还。
银钱上的账,咬咬牙,总有还清的一日。
可这样一份恩,他一个连两百文车钱都掏不出的人,拿什么还?
他后退了半步,深深一揖:
“冯教习,使不得。”
“这份恩,太重了。”
“我受不起。”
冯教习没有收回手。
那面枣木牌子,停在两人之间。
日头照着牌面上那匹奔马,照得它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牌而出。
“重?”
老人望着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怕什么。”
“泥里长大的娃,不怕吃苦。”
“就怕,欠账。”
罗影抿着唇,没有作声。
这话,说到了他的骨头缝里。
冯教习的目光,落回那面牌子上,放得很远。
“几十年前,我也接过一份,这辈子都还不起的人情。”
“我进县学那年冬天,雪深得没过脚脖子。我脚上那双草鞋,走到半道,就散了架。”
“是个赶车的老把式,把我从雪窝子里捞上了车,捎了我一路。”
“到了城门口,他又把自己脚上那双旧毡靴,脱下来,塞给了我。”
“我那时,也与你今日一般。攥着那双靴子,直往回推。说还不起,不敢要。”
老人顿了顿。
“你猜,那老把式,说了句什么?”
罗影摇了摇头。
“他说,‘娃,这账,不冲我还。’”
“‘你穿着它,往前走。’”
“‘哪天你从这泥里头,真走出去了。这账,就算清了。’”
冯教习抬起眼。
“后来,我穿着那双靴子,考进了县学,又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那个赶车的老把式,后来在县城里,开起了一家脚行。”
“便是如今这家,【骏马脚行】。”
罗影的心,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望着牌面上那匹烙出来的奔马。
原来这面牌子的来处,竟是这样一笔,传了几十年的旧账。
冯教习把牌子,又往前递了递。
“当年,他没要我拿银钱还。”
“今日,我也不要你拿银钱还。”
“你要真觉得,这面牌子重。”
“那便给我,熬过这半年,过了考核。”
“留在潜鳞书院。”
“让稻花村,真真正正……”
“走出一个,御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