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半个时辰后,两人回到了镇安坊。
此时,夜已深,秋日的镇安坊,几乎是一片漆黑。
绝大部分居民,都已经入睡了。
几乎家家户户,都关紧了大门。
偌大的镇安坊,只有聊聊几处,还能看到亮光。
自然的,这些有着灯火的地方,每一家都不简单。
因为,在如今,燃料是很贵的,照明用的蜡烛、油灯更贵!
寻常人家,哪里点得起油灯、蜡烛?
都是天一黑就上床睡觉。
所以,能点的起油灯、蜡烛的人家,只能是坊中的形势户。
所谓形势户,顾名思义,就是地方上有权有势的人家。
只不过……
郭百年望着这镇安坊中的那些亮光,眼中却闪过了一丝怜悯。
盖因,他也曾是其中一员。
他的姓名也曾登上那官府的【形势版薄】之上!
享有着不少常人艳羡的特权。
甚至可以说,有了一定统战价值。
这镇安坊内外,大小事务,甚至左二厢中的诸多事务。
哪怕开封府,也需要和他打个招呼。
然而,一朝为富绍庭觊觎,顷刻就被抓住下狱问罪,若非原身父祖的关系网拉了一把。
若非他能够回档。
恐怕已被富绍庭那衙内,彻底炼化为自身资粮。
一切财富,所有努力所得,皆为他人嫁衣!
就连自己的血肉,怕也已经喂了沙门岛外的鲨鱼了!
如今回头,仔细想来。
哪怕没有富绍庭,他的财富和家产,也迟早会被开封府盯上。
照样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化作那堂上府尊,堂下差吏的资粮。
一如,郭百年在狱中,所交往的那两个田宅牙人,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人物。
想在这大宋朝白手起家?
想依靠自身的努力和奋斗,实现财富自由?
那还是少做梦了!
没有一个权贵当靠山,早晚被人吃干抹净。
“不对!”
郭百年猛然想起了,方才见过的那位和乐楼的东主杨庆。
这位杨员外的下场,可并不好啊!
郭百年回忆起,他后来零星听说的一些事情。
似乎那位和乐楼的东主,最后是凄凄惨惨的仓皇离京。
据说,其离京携带的财物,不超过五百贯。
所以,投靠权贵,也不靠谱啊。
权贵一倒,立刻就会上桌开席!
一个不小心,可能全家都得死光光!
“这狗币封建社会,真太tm的黑暗了,到处都是吃人的妖魔鬼怪!”郭百年想到这里,就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但,这就是这大宋朝,或者说整个封建时代的底色。
要么上餐桌,要么坐餐桌。
舍此之外,别无他途。
嘴里碎碎念着,郭百年就已领着王大牛,径直走到他家的门口。
从怀里摸出钥匙,趁着月光,把门打开。
“进来吧!”郭百年先走进去,然后对着门口,有些局促的王大牛招呼起来。
“哎!”王大牛楞了一下,赶紧应了一声,然后就背着装满了蓝矾的布袋,走了进去。
郭百年摸黑走到家中东庑后的耳房——所谓耳房,就是建在廊屋后的小房子。
汉代就已经出现,是上到帝王宫阙,下到庶民宅屋的标配。
通常都不大,只有正常房间的三分之一或者四分之一。
一般来说,庶民舍屋的耳房,是作为杂物间、储藏室、厨房使用的。
多数时候,耳房是多功能的。
郭百年家中东庑后的这间耳房,便是作为杂物间与茅房使用。
里面堆了许多日常要用的杂物。
比如石炭(煤炭)、柴火、各种废弃的日常用品。
郭百年从耳房的门后,摸出一根火把。
这支火把,以松木为身,外面缠着厚厚的,在桐油中浸泡过数日的粗麻。
在取火把的同时,郭百年还顺手,从耳房中取出来一个带着微微余温的竹筒,以及一张薄薄的发烛。
所谓发烛,并不是蜡烛。
而是一张薄薄的的松木片,木片表面涂抹着一层硫磺。
此乃劳动人民的发明创造!
具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已经不可考了。
但,这种小东西,如今已遍布整个大宋天下州郡。
几乎家家户户,都会预备这种小玩意用来引火、生火。
它就是这大宋朝的火柴!
当然,其与近现代才出现的火柴,不是一回事。
它无法依靠摩擦引燃。
它依然需要明火来点燃木片上的硫磺,然后才可以作为生火、引火工具。
但,这难不倒勤劳智慧的劳动人民。
郭百年将发烛用手指夹住,然后拧开竹筒,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被卷好的实心纸卷,纸卷内部,隐约可以看到微弱的火星。
这玩意,就是现代很多电视剧、电影里的所谓‘火折子’。
郭百年对着火星,轻轻一吹。
纸卷内那微弱的火星,顿时变得明亮起来,再将手指中夹着的那张发烛向前一靠。
木片上的硫磺,遇到明火,立刻就被引燃,硫磺燃烧的火焰同时引燃了作为载体的松木。
而作为发烛的松木片,都是经过挑选和加工,富含油脂且易燃的。
于是只是瞬间,郭百年手中夹着的发烛片,就在黑暗中燃起明亮的火光!
再将发烛片凑到火把前,火把上的麻布立刻被引燃。
熊熊火焰,霎时便照亮了这间小小的院子。
黑暗开始褪去,视野内的一切,渐渐明亮。
“铁牛!”郭百年举着火把,对着还在门口的王大牛吩咐起来:“将带回来的蓝矾,都倒入水缸中!”
说着,他还用手指为王大牛指明了水缸所在的方向——就在西庑的廊外,靠着墙壁的一侧。
“好勒!”王大牛应了一声,找到那口被放在西庑廊下的旧水缸。
这是一口,用了很多年,都已经破了好几个洞,在外壁上用铆钉钉了好几块陶片的水缸。
庶民之家就是这样。
东西,只要还能用,就会想法设法的修补。
直到其彻底坏掉,再也无法修复,才会考虑买或者请人打一个新的。
郭百年家的这口水缸,还是从原身的祖父手里传下来的。
真真的,一缸传三代,人走缸还在。
只不过,因为实在过于破旧。
所以不能再用来盛饮用水,便挪到了院子里,专门接雨水,作为生活用水。
王大牛解下背着的布袋,将里面装着的蓝矾,全部倒进水缸。
直到此刻,他才忽然反应过来,连忙问道:“东家,这矾石入水就会化啊!”
这是一个所有汴京人都知道的常识——因为,大家日常都会用白矾来净水。
而这白矾,入水就会慢慢化开。
郭百年只是笑了笑:“无妨,要的就是这蓝矾化开!”
只有胆矾从晶体,变成水溶液,才好进行下一步操作。
“哦!”王大牛挠挠头,看着已经沉入水缸的蓝矾晶体,不太懂这位东家到底要做什么?
但……
东家懂的那么多!
听他吩咐,准没错!
郭百年将火把插到东庑的一根木柱上,对王大牛道:“铁牛,可饿了?”
王大牛楞了一下,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
为了养阿妈和阿妹。
他一直紧着自己的吃食,每天只吃两顿,其中一顿还是晚上在‘花千艳’处吃的。
‘花千艳’对他这个忠厚可靠的护院,还是很满意的。
所以,不仅仅会让他吃饱,有时候还会给他几根恩客们吃剩下的自瓠羹店买来的羊骨头。
虽说是骨头,但上面的肉还是有一些的,加上筋膜、骨髓,油水还是很足的。
这能让他吃饱。
可今天,他自中午在家里,吃了一碗饭后,就再未进食。
郭百年不说还好,这一说,肚中立刻就饿了。
但,出于矜持也出于下人的保守,他憨厚的一笑:“回东家,俺不饿……”
郭百年瞧着,哪里不知王大牛的心思?当即豪爽一笑:“铁牛不饿,我倒是饿了!”
“且待我去做些吃食!”
说完不待王大牛回答,便拿着火把,转身走向东庑后的耳房,也就是厨房所在。
推开门,火光照亮了这间小小的厨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黄土夯成的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上面盖着一块盖板。
一口水缸放在灶台旁,而在门后则是一个木桶。
一切都干干净净,整洁有序。
郭百年走到木桶前,揭开桶盖,里面有着约莫半桶黄褐色的糙米。
看着木桶内的这些糙米,郭百年的脑子回忆起曾经吃过的糙米口感。
他脸上的肌肉,有些抽搐!
糙米在现代,已经很少有人吃了。
几乎所有人,包括郭百年从小到大吃的都是现代工业加工出来的精米。
精米煮出来的米饭,香糯绵软,不需要怎么咀嚼就可以下咽。
糙米饭就完全不同了。
其不仅需要烹煮的时间更长,吸水性和煮熟后的胀性也远不如精白米。
关键口感很硬,吃起来有点像在吃没熟的米饭。
咽起来,还有些刺嗓子。
这让当初初来乍到的郭百年,一度有些无法适应。
所以发家后,他就开始以面食为主食了。
实在是吃不惯糙米啊!
可没有办法!
现在的他,只有糙米了。
甚至,若不能快点赚到第一桶金,要不了几天,可能连糙米都没得吃!
看着木桶内的糙米,郭百年又想起了导致自己被迫回档的罪魁祸首。
他顿时有些红温了!
内心的念头,更是极不通达!
任谁,辛辛苦苦,起早贪黑,好不容易奋斗出一个不错的生活,却在一夜之间化作乌有,念头都不可能通达!
更不要说,一切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一个混吃等死的衙内,看中了他的产业。
对方甚至都没问过郭百年,愿不愿给其当狗!
就那么轻描淡写的随便打了个招呼,甚至可能只是暗示了一下,开封府的官差就直接出动,给郭百年随便安了几个罪名就下狱!
在整个过程中,对方甚至都没把郭百年这个苦主放在心上。
仿佛将郭百年下狱,只是其兴之所至——我看上了,我想要,我就要!你为什么要霸占我的东西?嗯?真是好大的狗胆呀!
而开封府就像一条哈巴狗一样听话。
谁叫,他爹是富弼,乃是当朝的枢密使。
他姐夫冯京更是当堂的权知开封府呢!
“看来只是简单的弄死他……”郭百年低声说着:“我的念头,还是无法通达啊!”
若念头已经通达,他就不会在一天之内,接连的想起富绍庭。
更不会,一想起来,就会红温。
所以,是仇没报干净啊!
想通这一点后,郭百年的内心就一片通透。
“是啊……没有报干净……”
“太便宜他了!”
富绍庭只是做了一次空中飞人而已,可他却实实在在的损失了一次宝贵的回档机会,连带着两年多的辛苦全部白费!
甚至还在开封府的大牢里蹲了差不多两个月!
虽然,没受什么皮肉之苦,虽然,在禁军系统的‘叔伯兄弟’们的帮衬与照顾、投喂下,他甚至还胖了几斤。
但,精神损失就不是损失了?
一个区区的衙内,他怎么敢伤害一位伟大的穿越者兼外挂玩家的啊?
how dare you!
简直是big胆!
倒反天罡了!
所以,必须要让他身败名裂,跌落凡尘,尝一尝狱卒之贵,差役之凶!
如此,方能稍微慰籍自己的心灵,抚平念头。
是了!
定当如此!
至于怎么办到?
郭百年暂时还没有头绪,也没来得及去想。
但他是穿越者,而且还能回档。
有心算无心,有备袭无备,总有一天可以达成目标!
心里面想着这些事情,郭百年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
先生火——用火把点燃一捆干燥的秸秆,丢入灶台内,待其燃烧起来后,加入干燥的石炭块(煤炭)。
等石炭冒出火星来,郭百年就走到厨房一角,找到原身留下来的炊具——一套煮饭用的铁锅和蒸饭的饭甑。
铁锅是铸铁的,边缘有着六个耳,可以很方便的架在灶台上。
至于饭甑则是竹制的,里面铺着竹篾做成的蒸布。
把铁锅洗了一下,从木桶内舀出三碗糙米,用清水随便淘洗了一遍,放到还在缓慢燃烧的灶台上。
接着,郭百年熄灭了门上的火把——穷人家的生活,一直是能省则省。
一个铜钱恨不得掰成几个花。
趁着饭还在煮的功夫,郭百年起身走出厨房,便看到了依旧傻傻的站在东庑墙脚下的王大牛。
郭百年露出会意的笑容来。
他知道的,王大牛就是这样的。
只要是他的吩咐,就会不打折扣的执行。
而且,在新的命令没有下达前,就会遵照之前的吩咐不打折扣的执行。
这倒不是他郭百年有什么魅魔光环,能和汉高、光武一样,举手投足就能让人心生钦佩,随便画饼,就能使人血脉偾张,于是,让人死心塌地,叫人生死不弃。
而是这汴京城的工作机会,实在太过宝贵了!
每个机会都弥足珍贵!
甚至,能够决定一家人的生死荣辱!
所以,每个人都只能竭尽全力的用尽自己的所有去争取。
而大字不识,身无长技,除了一身力气外,一无所有的普通人,该怎么争取这些工作机会?
除了拼命的笨拙的展示忠诚,以极其卑微的姿态,任劳任怨的博取雇主的好感与信任外。
他们别无选择。
现在的王大牛,就处于这样的阶段。
郭百年知道的,他还未到那个后来,会带着酒肉到开封府探监的阶段。
更不可能,会冒着生命风险,为他提供隐蔽的居所,采买那些会掉脑袋的东西。
如今的王大牛,与他之间的关系,只是雇主和雇工的关系。
甚至,若不能拿出让王大牛信服的东西。
他可能明天早上就会离开!
这是汴京底层的生存智慧,从这大宋朝立国开始,甚至早在晚唐五代,就已经在这座城市中根深蒂固的基因。
源自武夫们的基因。
有奶就是娘!
给钱才卖命!
你不给钱就想要白嫖?
哪怕是赵官家,也得悠着点。
当初,太宗第一次北伐,是怎么折戟的?
就是答应好的赏钱,没有及时兑现,导致士气大跌。
忠诚、任劳任怨和有奶就是娘、给钱才卖命,看着矛盾,但这就是现实。
这个大宋的现实。
郭百年已经习惯了。
所以,他只是平淡的对着王大牛招呼起来:“铁牛,不必一直站着,且过来歇息一下……”
王大牛憨厚的摸了摸头,答道:“东家,俺不累的!”
“这是命令!”郭百年板起脸来。
王大牛这才赶忙走了过来,但依旧拘束。
郭百年瞧着他这副样子,就露出笑容来:“铁牛,坐吧!”
“现在饭还没熟,我与你拉拉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