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已经散去,阳光落在小小的院子中。
今天早上砌好的灶台内,通红的炭火燃烧着,铁锅中的水,正在沸腾。
被置放在其上的木桶内,湛蓝色的硫酸铜溶液,在蒸汽的升腾中,温度开始上升。
因为没有温度计,郭百年只能依靠手掌来感受木桶外壁的温度。
差不多感觉到烫,就让王大牛把木桶抬出铁锅。
然后,换上新的木桶。
而他则检查着木桶内,那一块块被置放在其中的废铁块的情况。
当发现,铁块表面出现气泡的时候,就用一支用柳木削成的木钳,将之夹出来。
然后,再用刀片,把铁块表面出现的红色的泥状物,刮到一个准备好的木盆内。
如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整个早上,主仆两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而两人的劳动成果,却并不算太多——木盆内赤红色的泥状物,只有不到半盆!
最多有个两三斤!
但郭百年却很兴奋,因为他知道,这些只要稍微融炼,就是精铜。
以郭百年上次的经验来看,一两融炼好的胆铜锭,市价起码在五十钱以上。
一斤十六两,也就是说一斤胆铜至少能卖八百钱!
这就是一贯多了!
暴利,绝对的暴利!
而且,市场需求极大!
以郭百年上次的经验来看,区区几百斤、几千斤的胆铜,别说汴京城了,连左二厢的需求都满足不了。
没办法!
现在的大宋朝,实行着铜禁。
理论上民间是不允许铜资源自由流通的。
于是,就像现代的阿米利卡,历史上实行过的禁酒政策一样。
这大宋朝的铜禁政策,催生出了庞大的民间铜需求。
也带动了规模庞大的地下铜交易。
旁的不说,打瓦寺的大和尚们,对高质量的精铜,是来者不拒的。
唯一的问题是……
家里的废铁块,貌似就要用完了。
得先把炼出来的铜变现才行!
只有变现换了钱,才能去购买铁,才能去和乐楼进货。
还有……最重要的事情……
买肉吃!
辛苦了一早上了,再没有比吃一口热腾腾,香喷喷,在卤水里泡了一个时辰的羊肉更能犒劳五脏庙的了。
想着羊肉的味道,郭百年就忍不住的咽起口水来。
他确实馋了!
于是,他扭头看向,正在灶台前,准备添加石炭的王大牛,说道:“铁牛,准备一下,一会随我出门一趟!”
王大牛闻言,立刻应了一声,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恭敬:“诺!”
王大牛虽然不懂,这位对他格外好,也格外看得起他的东家,到底在做什么?
但……
他是亲眼目睹着,这位东家,是如何用一块块废铁块,从那些蓝色的水中,提取出那些红色的泥粉的。
这是他前所未见的事情。
感觉仿佛是说书先生口中神仙才有的手段!
所以,他也是干劲十足。
郭百年点点头,拿起木盆,走回厨房。
在厨房中,早已经生好火了。
融炼用的坩埚,也被放到了灶台旁——说是坩埚,其实就是郭百年家里吃饭用的升碗。
所谓升碗,顾名思义,就是一升容量的陶碗。
这是如今大宋朝民间,最常见的实用器。
哪怕能传到现代,也值不了几个钱。
可没办法,现在条件有限,不可能有专业的冶炼用坩埚。
只能先用家里的升碗顶上。
好在,铜的熔点很低。
用湿法冶金,通过铁置换出来的铜泥的熔点就更低了。
虽然郭百年已记不清到底是多少度?
可他上次实践的经验,让他知道,陶碗是可以满足融炼需求的。
当然,要大规模的融炼的话,还是要用专业的坩埚。
便将那升碗,架到灶台上。
等到其被灶火烤的通红的时候,便将木盆里的铜泥,小心翼翼的倒入其中。
火焰炙烤着陶碗,被倒入的铜泥,在高温下融化,渐渐的变成红色的铜水。
在郭百年身边,王大牛已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眼前发生的事情。
“哥哥……”他喘着粗气:“您……您这是在……”
“炼铜!”郭百年言简意赅的回答。
这不需要隐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铜……”王大牛的胸膛起伏着。
即使他是个不识字的粗汉,纵然他没见过什么市面。
可铜代表了什么?
他还是懂的。
铜就是钱!
……
一刻钟后,郭百年的铜泥,全部被融炼成了铜水。
他用木钳,将升碗夹起来。
然后丢到早就准备好的水桶内,高温的铜锭被冷水一浸,迅速冷却,冒出白烟。
等到冷却完成,郭百年将陶碗夹出来,然后敲碎。
一块紫红色的,表面略显粗糙的铜锭,就出现在郭百年眼前。
郭百年知道,这其实还不是纯铜。
需要进一步精炼,才能得到高纯度的铜锭。
若是那样的话,铜锭的价值,还能更高!
可,现在郭百年急需用钱。
也就顾不得这许多了。
郭百年从耳房找来一块破布,将铜锭包起来,将之提在手中。
又吩咐王大牛将灶火熄灭后,郭百年顺手将剩下的铁块,丢到水缸中,让它们慢慢的和水缸内的硫酸铜反应。
不必担心反应过度,因为硫酸铜溶液和铁的反应过程中,会产生氢气,而氢产生的气泡会包裹住铁片,从而中断反应过程。
做完此事,正好王大牛已经将灶火熄灭,郭百年便带着他走出门去。
推开门,出乎意料的,郭百年看到了一个熟人。
此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素白的僧袍,手中拿着念珠,看着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的样子
郭百年见着他,笑了起来。
老熟人了!
打瓦寺的善智和尚!
胡三癞子的妹夫,打瓦寺直岁僧圆惠和尚的徒弟兼私生子。
善智见到郭百年,也是打了个稽首,念了句阿弥陀佛,走上前来对郭百年道:“郭施主,贫僧善智,乃打瓦寺中出家人……”
郭百年颔首,然后问道:“大师是特意来寻某的?”
善智和尚颂了句佛号,然后双手合十,道:“施主所言无差!”
“贫僧此来,乃是受寺中所托,特来转告施主……”
“施主在鄙寺所借钱款,下月就要到期……”
“还请施主早做准备,以免伤了和气……”
郭百年哈哈一笑,道:“大师放心,届时某一定亲自登门,偿清借款!”
“不会令贵寺为难的!”
打瓦寺,是这左二厢内的庞然大物。
寺中甚至有僧人,曾经出任过开封府的僧司官——所谓僧司官,便是管勾释教沙门公事的僧人。
与之相对的,则是道正官。
既从道门选拔出来的,管勾道门公事的道士。
这些人的影响力极大!
因为,这大宋朝承唐制。
有以首相兼任译经润文使的传统。
甚至,若当朝有太子,则太子按传统会在出任开封府府尹的同时,兼任功德使。
比如,先帝(真宗)就曾以开封府府尹兼任功德使。
故此,大宋朝的和尚道士们,只要能混到官场上,通常都会很吃香。
士大夫们也很喜欢和他们打禅机,说玄理。
而打瓦寺中的那位僧司官,如今虽已经圆寂。
但其留下的人脉和建立起来的关系网,并未消失。
所以,郭百年不愿直接和打瓦寺为敌。
不值得!
但,打瓦寺是打瓦寺,善智是善智,圆惠是圆惠,这一点郭百年是分得清的。
上一次,他就曾巧妙的借用打瓦寺的力量,狠狠的收拾了这个善智和尚。
至于你要问,打瓦寺怎么会对付自己人?
呵呵!
只要是人组成的组织,其内部就一定会有各种牛鬼蛇神在明争暗斗。
现代女大寝室,就四个人都还能搞出七八个聊天群。
何况这封建社会,被物欲和名利裹胁的寺庙?
善智和尚看了看郭百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接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只打了个稽:“既如此,贫僧便不再叨唠了!”
“施主请便……”
郭百年呵呵一笑,对着善智点点头,然后带着王大牛就向前走去。
……
善智和尚目送着郭百年远去的背影,手中的念珠被他死死的攥着。
眼中神色,明暗不定。
似是不舍,又在忌惮着什么。
“妹婿……妹婿……”好一会,他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扭过头,看到了胡三癞子那张满脸谄媚讨好的丑脸。
说老实话,要不是胡三癞子的妹妹在床榻上,确有几分功夫。
伺候他也伺候的颇为爽利,不然他早把这腌臜东西踢出去了。
“怎样?”善智和尚问道:“那王押司怎么说?”
押司,是吏不是官。
但与一般的衙前吏不同,押司是专业胥吏。
人家不仅仅在衙门里,地位很高。
而且,还能靠着各种受俅,过上相当不错的日子。
属于是大宋朝的毛细血管。
连朝廷也离不开这些人。
善智和尚所问的那位王押司,便是左二厢的文书王卿。
这位押司,从其祖父辈开始,就在这左二厢中做文书了。
对于本厢事务、公文,可谓了如指掌。
胡三癞子,低着头道:“王押司言,那郭家郎君确曾在十五年中,按时领到了开封府下拨的禀米……”
善智和尚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可太清楚,这大宋朝的官儿们的秉性了。
就连天上飞的大雁,只要有可能,那些家伙都会想方设法拔一根毛。
而现在,却有人在十五年中,按时领到了开封府下拨的抚恤。
一粒米都没有人克扣!
这已经不是奇迹了,而是神话!
善智和尚是知道的,一般来说,战死的禁军遗孤,也就最开始那几年,能稳定领到规定的禀米抚恤。
一般一两年,最多三五年,若没有人疏通关系,打好招呼的话,拨下去的禀米就会被人盯上,慢慢减少。
直到最后,一粒也无。
若那王卿没撒谎的话,这背后透露的信息,实在有些骇人!
于是,善智和尚看向那处郭家祖宅,这原本在他眼中的好处,如今竟变得恐怖、血腥起来。
仿佛随时都可能站起来,化作猛兽,将他大口吞下,撕碎咀嚼!
他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与胡三癞子道:“我回去了,你且继续在这坊中观察……”
说完就不再管胡三癞子,快步离开。
徒留下胡三癞子在原地不知所措。
……
善智和尚不会知道的是。
就在他跑路的时候,左二厢的厢都所中,本厢文书王卿,正从文牍架上取出一册户贴。
赫然正是郭百年的户贴文档。
“郭百年,年十八,身长五尺七寸……父忠武,庆历八年死事于贝州……”
而在这条户贴文牍上,还贴着几张纸条,其中一张甚至用的是麻纸!
王卿见了,忍不住惊讶了一声。
因为能用麻纸,作为帖子来书写的人。
只能是曾经在政事堂中画押的相公。
而这麻纸上,签着一个【文】字。
王卿咽了咽口水。
文……
再看签押旁边的结衔:推诚佐理功臣、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上轻车都尉、平阳郡开国侯、御赐紫金鱼袋文彦博。
签押时间是庆历八年二月。
签文只有十二个字:国家忠臣之后,社稷义士之子。
王卿咽了咽口水。
然后他就看到了附在文彦博的麻纸后的一张条子。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一切疑惑,在看到这张条子后,豁然开朗。
因为,这张条子上的字迹,是所有开封府资深官吏都能一眼认出的字。
是哪怕死了,被埋到土里,也不会忘记的字。
王卿颤抖着手,看向条子左边的签押。
果然!
一个熟悉的花押,映入眼帘。
包!
包孝肃公的包!
条子上的内容,非常简单:文相谓忠,吾亦从之。
落款时间是嘉佑元年。
结衔是:右司郎中、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御赐银鱼袋包拯。
若说文彦博的虎威,可能还有人敢冒犯。
那么包拯的签押,就是如同鬼神临世,足可震慑内外,威伏上下,使人不敢冒犯!
没办法!
那位包孝肃公,虽只当了两年多一点的权知开封府。
但,他却在这个位置上,留下了深深的个人印记。
哪怕不喜欢他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并佩服他的为人。
与这两张条子相比,户贴上贴着的那位郝质郝太尉的条子,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王卿合上文牍,叹道:“人言文璐公,为官善厚下吏,施恩而不求报,有汉丙吉之风……”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汉之名臣丙吉,以为人厚道,友善下僚而著称。
于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丙吉不言己功,而天下皆言其功,其不言己德,而天下颂其德。
于是,王卿心下生动。
要不是如今那位文璐公,正在外任。
王卿恐怕已按捺不住,想要去投靠的心思了。
无奈何。
这官场上,念旧情,善厚下属的官太少了。
能做到宰相级别的,就更是凤毛麟角。
遇到了,就该抓住。
只要抓住一次机会,三代人的命运,可能都将被改写。
眼前的户贴上的条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位文潞公,不止记得,一个由他带出去的都头的遗孤。
还能在回朝后,特地写张条子关照。
不止如此,他还一直记得这个事情。
以至于,时隔多年后,当其好友包拯出任权知开封府时,还特别打招呼,托其关照。
这是什么样的神仙领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