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再次来到校场时,夕阳已经西斜,把整片操场染成一片暗金。大部分士卒已经收队回营,只有零星几队还在加练,呼喝声比白天稀疏了许多。
校场边上,徐晃正和一个身量修长的男子并肩站着,似乎在说什么。那男子比徐晃高出小半个头,身形不算魁梧,但肩宽臂长,猿臂蜂腰,站在那儿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腰间挂着两柄短戟,背上负着一把铁胎弓,弓身漆黑暗沉,比寻常步弓长了足足一尺。
李宇翻身下马,朝两人走去。
徐晃先看到他,立刻抱拳行礼:“参见少主。”
那男子闻言转身,李宇这才看清他的面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颔下短髯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股不服输的锐气。他看了李宇一眼,随即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清朗有力:“末将太史慈,参见少主!”
李宇伸手虚扶:“请起。”
太史慈应声起身,站得笔直。他的目光坦荡而直接,不像关胜那般持重,也不像徐晃那般严谨,而是一种纯粹的自信——那种在战场上杀了无数个来回、对自己的本事有绝对把握的人才有的眼神。
“听徐晃说,你是他的旧相识?”李宇问。
“回少主,正是。”太史慈朗声道,“当年末将与徐晃同在边军效力,他当队正的时候,末将是他的副手。后来上官贪墨,他打了上官跑路,末将没跑成,被调去了南边。这一别就是五六年,没想到今日在少主帐下重逢。”
徐晃在旁边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沉稳,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看得出来,他和太史慈的交情是真的好。
李宇打量了一眼太史慈腰间那两柄短戟。戟身通体乌黑,刃口泛着冷冽的寒光,握柄处缠着防滑的粗麻绳,已经被汗水浸成了深褐色。这种短戟是近战兵器,长度不过三尺,在两军对冲的缝隙里最见威力——一寸短一寸险,能用短戟杀敌的,都是对自己身手有绝对自信的人。而他背上那张铁胎弓,弓弦比寻常弓粗了不止一倍,没有相当的臂力根本拉不开。
“听说你善射?”李宇问。
太史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回少主,末将的箭法,勉强拿得出手。”
“勉强?”徐晃在旁边难得开了口,“当年在边军,他一百二十步外射柳叶,十箭十中。军中送了他一个诨号,叫‘猿臂郎’。”
“老徐,你这张嘴就不能消停点。”太史慈笑着锤了徐晃一拳,转向李宇道,“少主莫听他吹嘘。末将确实会射几箭,战场上用得着的时候绝不掉链子,至于百步穿杨——那得看风大不大。”
李宇被他这话逗得一笑。这个太史慈,跟关胜徐晃的画风都不一样。关胜是老成持重,徐晃是严谨肃然,太史慈则是一股子明快爽朗的江湖气。但李宇知道,这种平时嘻嘻哈哈的人,上了战场往往最靠得住。
“你的兵器是短戟?”李宇指了指他腰间。
太史慈拍了拍腰间的双戟,道:“回少主,末将用的是双戟,近战贴身,一寸短一寸险。远战就用这张弓,铁胎弓配狼牙箭,百步之内取敌将性命,不算难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跟少主的神将戟法比不了。末将这点本事,也就给少主打个前锋。”
李宇笑着摇了摇头:“别拍马屁。好好干,天圣教不会亏待有本事的人。”
“末将领命!”太史慈抱拳。
又闲聊了几句,李宇便不再耽搁他们收队整编。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史慈和徐晃并肩站在夕阳下,一个挺拔如松,一个沉稳如山,正指着远处的靶场争论什么——大概是太史慈想去射几箭活动筋骨,徐晃在催他先去吃饭。两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混在校场飞扬的尘土里,有一种粗粝而真实的烟火气。
李宇翻身上马,信马由缰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营帐之间狭窄的通道上。伙头军的大锅已经架起来了,营地里飘着一股糙米粥的香气,混着马粪和皮革的味道,算不上好闻,但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他正走着,冷不防拐角处蹦出一个人影,差点撞上他的马头。
“哥!”
奔雷踏雪驹打了个响鼻,不满地刨了刨蹄子。李宇勒住缰绳,低头一看——李清瑶正站在马前,仰着脸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狡黠的笑意。她换了一身轻便的素色长裙,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额前碎发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难得的是她今天没有佩剑,两手空空,看着比平时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少女的轻盈。
“冒冒失失的,不怕被马踩了?”李宇翻身下马,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李清瑶“哎呀”一声捂住额头,往后退了一步,瞪他:“疼!”
“疼就对了。堂堂天圣教银甲娘子,在校场上带兵的时候威风八面,走路倒是不会看路了?”
“谁让你骑那么大一匹马占道。”李清瑶揉着额头,嘴里嘟囔着,但眼里的笑意一点没减,“父亲让我来叫你,晚膳准备好了,再不去就凉了。”
“让亲兵传话就行,怎么你自己跑来了?”
“我乐意。”李清瑶扬了扬下巴,“怎么,不想看见我?”
李宇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忍不住想逗她。他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说实话——不太想。每次你来找我,不是催吃饭就是催睡觉,要么就是教训我不要亲自冲阵。你比军中执法官还啰嗦。”
李清瑶的脸颊鼓了起来,像一只被惹毛的小猫。她后退一步,双手叉腰,冲他用力“略”了一声——舌头伸出来,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月牙,好看得不像话。
不等李宇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跑了。素色长裙在晚风中扬起,像一朵突然绽开又飞快收拢的花。她跑出十几步,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溜烟消失在营帐之间,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李宇站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在军营里长大、能带五百女兵奇袭敌营的女将军,在哥哥面前还是个会吐舌头略略略的小姑娘。
“跑慢点,摔了我可不管!”他冲她背影喊了一声。
远处传来李清瑶隐约的回应,声音被晚风吹散了,听不真切,大概是在说“才不会摔”。
李宇摇了摇头,牵着马往中军大帐走去。北地的晚风带着凉意,炊烟在营地上空袅袅升起,远处校场上最后一批加练的士卒也收队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露出头顶那片深邃的北方星空。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那里也有炊烟,也有傍晚,但没有这样冷冽的风,没有这样明亮的星空,没有一个会冲他略略略的妹妹,也没有这数百万归附的民心与三十万义军等着他去带领。
这个世界有太多不一样的东西。但此刻,他觉得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