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袁野上任的第三天。
苏江市委给了他一个‘惊喜’。
或者说,在他给了苏江市委一个惊喜之后,苏江市委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什么叫做…‘市委领导一切’。
袁野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手里捏着刚挂断的听筒,满脸怒容。
刚刚他接到市委办那边打来的电话。
一个市委办的副主任以一种骄横的姿态通知他。
县委常委、县委政法委书记周景明调任市文联副主席,县委常委、县纪委书记舒浩调任市科协副主席。
两份调令已经签发,今天下午就会正式发到云仓县。
听他话里的意思,提前通知自己这个县委书记,已经是很给面子。
啪!
袁野用力的将听筒砸在电话机上。
随后,努力深呼吸两口。
这个下马威让他怒气爆棚。
他不断在心里对自己说:每逢大事有静气。
袁野盯着桌面看了许久,又抬头看了看窗外。企图压下心中的烦躁,可他心里翻腾得厉害,怎么也压不下。
他初来乍到,苏信配合他压下一众云仓县县委班子,烧了第一把火,苏江市市里就有了动作。
这已经是在明面上搞针对了。
之前只是听说苏江市排外,今天他是真真切切的见识到了。
武陵书记说得对,基层的工作很锻炼人。
很多斗争是赤裸裸的,甚至是野蛮蛮横的。
他情不自禁的想到苏信,连他这个县委书记,名义上的一把手一上来就这么为难,这么棘手。苏信当时还只是个公安局长,连副县长都不是,面临的排挤力度该是怎样的大?
可他不仅杀出一条血路,还压服了云仓县所有领导干部,连横行几十年县委书记石宇严都拿下了。
此时此刻,自己却是半点头绪都没有。
难道这就是差距吗?
好在……苏信是自己人啊!
他长舒一口气,拨了苏信的号。
电话传来苏信沉稳的声音:"袁书记。"
袁野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苏信同志,我刚接到电话。市里对云仓的人事调整方案已经出来了。周景明走了,舒浩也走了。下一步肯定要往这边安排新的人马,我看他们是想给我们县委班子掺沙子。”
“现在,我听到一些线索。目前已知进入考察名单的有副县长马东海,马东海接纪委书记。"
“还有被你抓的周明强之前有消息说要接政法委书记。”
他说着说着,语速快了起来:"苏信同志,你是知道的,现在云仓的局面能打开,主要在于你在公安局稳住了基本盘,省纪委专案组在背后撑腰。可如果上面把政法委和纪委两个关键位置都换了人……这以后的工作就不好干了。马东海都是赵宇亮的人,政法委肯定也是他们的人,他们上来之后,第一件事肯定是跟你对着干。到时候公安办案受政法委掣肘,纪委那边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把案子抢走……"
袁野越说越急,最后甚至带上了几分焦躁:"现在这人事安排,分明是要将水搅浑。"
苏信安静的听着,心中有些诧异,袁野局势看的很明白,但是怎么决断力不太强的样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作为一把手,没有斗争的勇气怎么行?没有处理复杂事务的豪气怎么行?
看来,袁书记还没有从秘书工作完全的转到一把手的工作上来。
"袁书记。"苏信声音平稳的说道:"相关情况我已经知道了。"
袁野微微一愣:"你知道了?"
你居然比我还先知道?
袁野的潜台词是这个。
"嗯。周景明上午给我打了电话。说市委组织部找他谈话了,要把他调去市文联。"
袁野沉默了两秒,苏信真的是强大。据他所知周景明应该是石宇严的人。
这也能收服?
周景明这是在向苏信求助,完全把苏信当上级了。
"那这件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袁野不知不觉中,将自己放在了秘书的位置…他好像在等待苏信做决断。
苏信没有马上回答。
袁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过了片刻,苏信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袁书记,您不用太担心。这件事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袁野追问了一句,"马东海是副县长,是副处级干部,接县委常委顺理成章。市里组织程序走下来,任命一下发,你就没办法了……"
"我知道。"苏信回道:"袁书记,我们现在的重点还是放在大局上。赵宇亮那边最近很安静,说明他也在观望。人事调整的事情,市里要走程序,程序走完之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这话说得隐晦,但袁野听出了字缝里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追问。苏信既然说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那就一定是在暗中部署着什么。
"那……行。"袁野的声音缓下来一点,"你那边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说。"
"好。"
电话挂断。
袁野放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又把苏信刚才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他当了大半辈子秘书出身,习惯了事事汇报、层层请示,凡事最讲究一个稳妥。
可苏信不一样。这个人做事从不提前嚷嚷,事情办成了才让人知道。石宇严,谭德炎,周明强,每一次动手都无声无息,等到对手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进去了。
袁野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他虽然不知道苏信具体要怎么做,但他至少知道一件事,跟着苏信走的方向,肯定是不会错的。
那就等着吧。
秘书习惯了等待!
……
第二天,省纪委驻云仓专案组驻地。
苏信正穿过留置室长走廊。
他推开了关押周明强的审讯室的门。
周明强坐在椅子上,比前两天更憔悴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他看到苏信进来,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下去。
苏信坐下来,把卷宗放在桌上。
"周明强,想清楚了吗?"
周明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摇了摇头。
"没有。"
苏信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的情况已经全部查清楚了,现在是在给你争取宽大处理,立功的机会。”
周明强头也不抬回答,“苏县长,不用问了,我既不知道别人的情况,也不会帮助你去诬陷别人,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当下一个石宇严,但这是不可能的。呵,有句话说得对,屠龙的少年终将成为恶龙,你一定会是下一个恶龙。苏信,你现在的行事作风和石宇严没有任何区别!”
苏信冷冷一笑。说:“你倒是很坚强。不过,时间在我这边,我等得起。这个重大立功表现你不要,有的是人想要。你,马东海…这些人都会陆续招供。”
苏信说完这话,就保持沉默。
周明强表面平静,但眼神很是犹疑。
他不确定苏信是在做什么?
故布疑阵?
还是欲擒故纵?
然而,苏信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了大约十分钟,全程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在不停的翻看案卷。甚至没有抬头。
十分钟后,苏信站起身,拎起卷宗走了出去。
门关上。
周明强抬起头,盯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现在有些慌了…苏信会不会真的把他的事情都查清楚了。
苏信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可就是这种我根本不急的态度,比任何逼供都让他心慌。
苏信走出审讯室,迎面碰到了刘涛。
"苏县长。"刘涛问了声好。
苏信点头,“最近工作忙坏了吧。”
“哪能啊,有您在,啥事都轻轻松松。”他想到什么似的,突然道:"詹海丰那边,这两天情绪不太对。之前他还能强撑着摆出那副'老子很快就能出去'的架势,可从前天开始,他不怎么说话了,饭量也减了一半。"
苏信想了想,心中有了猜想:"我去看看。"
刘涛引着苏信转向另一间审讯室。
推开门的时候,詹海丰正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他抬头看了一眼,见是苏信,目光闪烁了一下,又垂下去。
苏信在他对面坐下。
詹海丰没说话,苏信也不说。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苏信注意到詹海丰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但那个动作出卖了他。
过了大约十五分钟,苏信忽然开口:"詹海丰,你堂哥詹海阳,最近有跟你联系过,或者给你安安心吗?"
詹海丰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轻颤,他的身体反应已经把所有答案都说了。
他也不回答只是幽怨的看着苏信,这鬼地方谁能递话进来?
苏信靠在椅背上,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他现在估计正在家里发火呢。你猜他现在最想做什么?"
詹海丰脸色发白,难不成苏信知道了些什么,或者做了些什么?
不然怎么会知道詹海阳在发火?
本就几天没有消息,心中慌张,苏信这两句话让他心中顿时变得更加紧张。换作平时,他都已经出去昏天黑地的玩了几趟去晦气。
这回……难道他真的要遭殃了吗?
苏信见对方浑身颤抖的样子,心中好笑。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去:"你现在不说,没事。我不急。你在这里多待一天,他那边就多一天不知道你会说什么。这种悬在头顶的刀,是最让人睡不着的。"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偏头看向詹海丰:"你猜他睡不着的时候,最先想到的办法是什么?"
门关上了。
詹海丰死死地盯着那扇门,攥着手指的力度大得骨节发白。苏信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詹海阳睡不着的时候,最先想到的办法……肯定是让他彻底闭嘴。
他闭上眼,后背上全是冷汗。
以他对詹海阳的了解,这是极大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苏信走出专案组驻地大门,他在门口把今天的事情过了一遍,心里盘算着刚才审讯室里两个人的状态。
周明强在扛,可扛不了多久了,他虽在抵抗,但身体动作全是动摇。
詹海丰的防线已经出现了裂纹,只是还差最后一脚。
两个人都有松动,不开口只是时间问题。
只要人还在专案组手里,嘴硬就硬不了几天。
……
下午两点,县委大院的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
市里的任前公示贴出来了,白纸黑字,红头文件,盖着苏江市委组织部的大红公章。
周景明调任市文联副主席,舒浩调任市科协副主席。两个副处级干部的调任通知并排贴在公示栏里,路过的人停一步看一眼,都心照不宣地交换一个眼神。
城建局的李长成路过公示栏的时候站住了脚,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好一会儿,嘀咕了一句:"这哪儿是正常调动啊,这就是明升暗降,发配啊。"
一旁的秘书低声提醒:"周景明前阵子跟苏信走得近,舒浩也一直缩着不动弹。市里这明显是对两个人不满,直接扔到冷板凳上去了。"
身后财政局一个老干部嗤笑道:"文联、科协……这种单位,进去就等于养老了。"
李长成没说话,目光在那张红头文件上又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快步走开了。
他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周景明是因为跟苏信示好才被调走的?还是因为立场不坚定、两头摇摆才被调走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了一件事,市里对云仓县的掌控欲望比想象中更强。
可周景明走了之后,谁来接?
纪委书记大家心里都有数。那条没有贴出来的任命消息已经在私下传遍了,是马东海接纪委书记。
赵宇亮的人。
有人低声叹气:"刚消停几天,又要变天了。"
另一个人摇头:"不一定。你想想周明强是什么下场?组织程序还没走完,人就被抓了。你觉得马东海能比他命硬?"
这话一说,周围的人都不吭声了。
是啊,周明强进去的时候,马东海正在办公室里沾沾自喜地接考察电话呢。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只要跟赵宇亮绑在一起,真能在苏信手底下全身而退吗?
要知道石宇严之前多么的风光无限,还不是被小苏县长三下五除二干掉了。
还是连根拔起那种。
公示栏前的人散了大半,每个人心里都攒着一堆话,可没人敢说出口。
……
当天傍晚,袁野又给苏信打了电话。
这次他的声音比昨天更急了:"苏信同志,文件下来了。周景明和舒浩今天就走,明天市里就会派人来谈话。马东海那边市组织部已经在走考察程序,最晚后天任命就能下来。你……你那边到底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苏信在电话那头听着袁野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紧,不由摇头。
终究是基层工作经验缺乏,魄力不足,还有待提高。
他不动声色道:"袁书记,情况我知道了。"
"可……"袁野顿了一下,换了柔和的语气,"我不是催你,可你也知道,一旦任命正式下来,马东海进了常委班子,他这个纪委书记的权力就坐实了。到时候情况就恶劣了,好不容易建立的优势就没有了。"
"袁书记。"苏信的声音已经沉稳,笃定,"您相信我。马东海的正式任命下来之前,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反转。现在这块石头已经搬起来了,但最后砸到谁的脚还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