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清晨的薄雾,秋成四人人四骑,在第二天上午赶到了兴国县良村境内的雄岗。
连续一天一夜的奔波,人困马乏,驮马的鬃毛被汗水浸透,但秋成的眼神却愈发明亮。
一路上,他目睹了苏区边缘地带的紧张气氛——运送物资的群众队伍、匆匆行军的红军小分队、路边被炸塌的土屋废墟,无不透露着大战将至的压抑。
红八军团军团部设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宗祠内。
进进出出的参谋和通讯员步履匆匆,没人多看他一眼,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疲惫之下的焦灼。
通报过后,秋成被引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挂在正墙上的巨幅军事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那些不断向内收缩的红色箭头,比任何文件都更直白地说明了战局。
“报告!原红七十五师参谋长,现奉命前来报到的新任红二十一师副师长兼代理师长秋成,向军团长、政委报到!”
秋成挺直胸膛,向站在地图前的两位首长敬礼。
军团长周昆转过身来。
他面容瘦削,眼窝深陷,那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痕迹,但目光依旧锐利,上下打量了秋成一眼。
政委黄苏站在旁边,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虑。
“秋成同志,辛苦了!”周昆上前一步,回了礼,用力握了握秋成的手,“路上还安全吧?”
“报告军团长,一路顺利。”
黄苏也走过来,拍了拍秋成的肩膀:“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受了委屈,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你能及时赶来,很好。”
话不多,但够了。
这就是革命军人之间的见面——没有废话,没有寒暄的余地,所有的客套都被前线传来的隐约炮声吞掉了。
周昆转身,手指点上了地图。
“薛岳的部队,装备精良,正沿这条线向古龙岗逼近。”他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我们八军团的任务,是以运动防御阻击,迟滞他的推进速度,为中央主力争取时间。”
他的手指重重地顿在龙冈方向的位置,停住了。
“你的二十一师,顶在最前面。”
秋成盯着地图上那个位置,没有说话。
黄苏接过话头,语气沉了下来:“秋成同志,有几件事你必须知道。”
“军团部初建,千头万绪。二十一师的政委目前由我兼任,但说实话,军团政治工作和跟中央的协调已经让我分身乏术,师里的具体工作,我顾不上。”
秋成点了点头。
“其次,根据中央指示,军团部和后勤机关要逐步后移。这意味着——二十一师的作战指挥、日常管理,就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秋成又点了点头。
黄苏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犹豫或畏惧,但没有找到。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部队是不到半个月前,由几个地方独立团合并组建的。新兵占了将近一半。”
“多新?”秋成问。
“有的兵,拿到枪还不到十天。”黄苏的声音压得更低,“昨天六十一团报上来,三营有个班在敌机低空扫射时惊散了,班长追出去半里地才把人拢回来。老兵倒是能打,但新兵一多,配合就成了大问题。”
周昆补了一句:“敌人的碉堡战术很难缠。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我们的工事,夜里拼命修,天一亮他们飞机来炸、大炮来轰,一晚上的活,半个钟头就没了。被迫撤一个山头,他就跟进一步。苏区一天比一天小。”
宗祠里安静了几秒。
“这十几天,部队伤亡不小。”黄苏的声音很平,但说出的话很重,“战士们觉得这仗打得憋屈,看不到头。有些人的思想已经开始动摇了。”
最后,周昆说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二十一师原来的师部骨干,大部分抽调到军团部来了。留给你的架子是空的——师部目前的干部基本都是副职。加上你,就是二十一师新的指挥核心了。”
秋成站在地图前,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咽了下去。
兵是生的。架子是空的。阵地在丢。士气在跌。而对面是薛岳的精锐。
这就是他要接手的二十一师。
但他没有表态,没有喊口号。
他盯着地图上的等高线,问了第一个问题:“二十一师现在弹药基数还剩多少?”
周昆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旁边的参谋。参谋翻了翻记录本:“步枪弹,平均每人不到三十发。手榴弹每人两到三枚。机枪弹……各团不一样,最少的六十二团,每挺枪不到两百发。”
秋成没有接话,又问:“各团目前的防御纵深?前沿到预备阵地之间有没有交通壕连接?”
这一次,周昆和黄苏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是那种“这人行不行”的试探,而是另一种——这个人,问的都在点子上。
“具体情况到了前沿你自己看。”周昆说,语气已经跟刚才不一样了,“部队主要指战员现在就在雄口等你,你立刻过去汇合。”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二十一师,就交给你了。”
“是。”
秋成敬了个礼,转身就走。
他甚至没有要一口水喝。
翻身上马,手中缰绳一抖,驮马嘶鸣一声,载着他冲出了宗祠的院门。
通讯员在前面带路,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向雄口方向疾行。
远处,炮声闷闷地响着,像是大地深处的脉搏。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硝烟和泥土的气息。秋成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弹药不够,就得把每一颗子弹用在刀刃上;新兵不敢打,就得在第一次接敌之前把他们的心理门槛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