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姆林宫,斯大林的办公室。
烟斗里的烟丝已经燃尽,只剩下微弱的余温。
六个小时,情报的延迟整整六个小时。这不是格鲁乌或者内务部的效率低下,恰恰相反,是前线的将领们在极度的震惊和审慎中,反复核实了三遍,才敢将这份颠覆性的战报发往莫斯科。
一名值班参谋将文件夹放在斯大林面前的巨大办公桌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斯大林正在看另一份文件,来自西方面军的报告。
维亚济马方向,德军的装甲矛头在二十四小时内,又向前推进了八十公里。
防线正在被成片地撕裂、吞噬。
他拿起关于布良斯克南翼的这份新战报,面容沉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逐行读下去。
古德里安第二装甲集群前锋,第三、第四装甲师主力,党卫队“帝国”师一部,被三十二集团军分割、包围。
德军第二集团军第48摩托化军前出救援,在开阔地带被三十二集团军南翼阻击部队迎头痛击,半日之内溃退三十公里,建制近乎被打散。
被围德军的生存空间,正在被逐层压缩。
他的视线在纸面上缓缓移动,直到翻开空战详情附页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才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击落德军各类型作战飞机二百一十七架。
自身损失战斗机十九架,飞行员十三人。
战损比,超过十比一。
这不是一场胜利,这是一场谋杀。一场在空中展开的、经过精密计算的、单方面的屠杀。
德军轰炸机编队从哪个机场起飞,沿着哪条航线飞行,在什么时间点进入哪片空域,三十二集团军的航空军似乎全部提前掌握,并在最致命的节点,张开了等待已久的罗网。
斯大林将那份空战报告单独抽了出来,又看了一遍。
报告后面,附着秋成发来的一封解释性电文。
措辞极为谨慎,通篇都是“基于分析”、“大概率推测”、“结合敌侦察机活动规律”之类的模糊字眼。
电文的大意是:通过分析德军侦察机连日来的固定航线与时间窗口,结合地面部队的运动趋势,大致圈定了德军可能发起空地协同攻击的时间与区域。据此,航空军主力提前进入伏击空域待机,并派遣少量侦察机持续监视。最终德军编队果然按预判路线进入伏击圈,这才侥幸得手。
电文的最后,秋成补充了一句:“本次伏击,运气成分居半,实为万幸。”
斯大林把这封电报读了第三遍。
然后,他将电报纸轻轻放回桌面。
作为一个浸淫在阴谋与情报斗争中几十年的统治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纯粹的军事分析,绝不可能达到这种秒级的精度。
在两百多公里的战线上,同时预测几十个德军飞行编队的精确航线?
这已经不是分析,这是预言。
三十二集团军,或者说秋成本人,一定掌握着某种苏联自身情报体系都无法触及的信息来源。
共产国际的渠道?还是他在远东时期,就布下的某些更隐秘的棋子?
他没有再往下想。
追究情报来源,是贝利亚的工作。而他的工作,是赢得这场战争。
秋成是客军,有自己的秘密是理所当然的。更重要的是,这份解释在军事逻辑上无懈可击,至少,它提供了一个足以堵住所有人嘴的、合理的台词。
斯大林把这个疑问压进了心底最深处。现在,他需要的是这场胜利本身。
办公室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打扰他的沉思。
他在做一件很简单的事。
把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放进整个苏德战争的天平上,称量它的分量。
天平的一端,是过去三个月里,苏军超过两百万的巨大伤亡,是明斯克、斯摩棱斯克、基辅一座座陷落的城市,是德军装甲集群在俄罗斯平原上留下的、深不见底的履带印痕。
天平的另一端,是这份战报。
一个中国人,率领着一支刚刚抵达欧洲的部队,用着苏联制造的武器,在正面战场上,用硬碰硬的方式,围住了德军最负盛名的“闪击战之父”,打崩了德军最精锐的摩托化军。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苏军的T-34和KV-1,并非不如德国人的四号坦克。
这意味着,德国人的“闪击战”,并非不可战胜的神话。
这意味着,在通往莫斯科最危险的南翼,终于有了一根能真正扎进地里、扛住风暴的钢钉。
斯大林站起身,走到窗边。
“把这份战报,”他头也不回,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浑身一震,“用明码,全文播发。”
“今晚,莫斯科广播电台,头条新闻。”
“另外,通知总参谋部,将第三十二集团军的战术报告,整理成内部教材,立刻下发至各方面军、各集团军司令部,供指挥员参考。”
明码播发。
不加密,不修饰。
这不仅是说给前线数百万正在浴血奋战的红军将士听的,更是说给德国人听的。
你们的王牌,不是无敌的。
总参谋长沙波什尼科夫的反应,比斯大林更加纯粹,也更加技术化。
他连夜召集了作战局的几名核心参谋,在巨大的沙盘上,对布良斯克南翼的这场战役,进行了完整的复盘。
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次火力部署,每一次装甲部队的穿插时机和攻击方向,都被反复推演。
“不可思议,”一名负责装甲战分析的少将参谋,指着沙盘上代表SU-85的模型,“他把高射炮装在履带底盘上,然后用重型坦克在前面当移动盾牌,硬顶着德军的炮火,为后面的高射炮创造输出空间。”
“这是拿昂贵的重型坦克当消耗品用,但效果……效果是毁灭性的。德国人的装甲优势,在近距离上被这种不对等的交换彻底抵消了。”
另一边,负责研究空战的空军中将,则对着航线图连连赞叹。
“完美的防空陷阱。地面高炮火力负责打乱敌军编队,制造混乱。我方歼击机则在高空待机,等他们队形散了,指挥乱了,再从上方高速切入。”
“这不是空战,这是围猎。我们的飞行员也该学学这种新东西了。”
沙波什尼科夫听着下属的分析,拿起红蓝铅笔,亲自在报告的空白处写下批注。
“关于皇协军的‘万岁冲锋’战术,不予置评,不建议模仿。”
“其余战术,尤其是高炮平射反坦克战术、空地协同伏击战术,具有极高的实战价值,应立即总结推广。”
很快,一份份来自总参谋部的《第三十二集团军战术案例选编》,通过电波和通讯兵,送到了从北冰洋到黑海的每一个苏军指挥部。
他们知道,自己学不来那种把人当炸药包用的自杀式冲锋。
但那种用脑子、用装备、用战术去硬怼德国坦克的法子,他们能学。
---
维亚济马前线,一个被炮火反复犁过的战壕里。
一名政委正借着昏暗的马灯,对着一群满身泥浆、神情麻木的士兵,大声宣读着刚刚收到的电报。
“……我英雄的第三十二集团军,在布良斯克南翼,粉碎了德国法西斯的猖狂进攻,将德国匪徒海因茨·古德里安的装甲集群前锋,死死地包围在了谢夫斯克地区……”
士兵们起初没有任何反应,失败和死亡,已经让他们对任何宣传都失去了兴趣。
但当他们听到“包围”、“古德里安”这几个词时,一些人的头,缓缓地抬了起来。
政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他举起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对着所有人嘶吼。
“同志们!我们能赢!德国人不是不可战胜的!”
一名胡子拉碴的老兵,慢慢地抬起头,他看着政委,又看了看身边同样错愕的战友,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被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