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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牙刷里面有个马

那片深色的水渍收缩了一下,像水面被什么东西从下方吸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地砖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点水痕都没有留下。

    苏园跪坐在地上,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掌心里空空的。

    那支笔也不在了。

    扶苏带走了一切属于他的东西——笔,纸,包子,和那把草莓味的儿童牙膏。

    茶几上只剩下一只空餐盒,一双筷子,和半杯凉了的豆浆。

    还有一支笔?他突然看到桌子下面掉了一支毛笔,这是扶苏的那支吧,他带走了我的那支,他笑了笑,捡起来放进了笔筒,和之前一样。

    苏园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茶几腿。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阳光从阳台门斜射进来,照在扶苏刚才站过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拉开椅子坐下。

    书桌上还摊着昨天没写完的小说稿纸,那滩水渍已经彻底干了,只剩一圈很淡很淡的印痕。

    他把稿纸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公元前237年,秦王政十年,咸阳宫。”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慢。

    像在等一个三岁的孩子,抱着帆布袋,从什么地方再冒出来。

    咸阳。

    扶苏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不需要点灯就能把整个屋子照亮,有会自己动的小刷子,放在嘴里嗡嗡嗡的,刷完之后牙齿甜甜的。

    有白白胖胖的包子,咬一口会喷水,比馄饨还好吃。

    还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大哥哥,蹲下来和他说话,叫他“扶苏”,摸他的小脑袋,对他特别特别好,还叫他把三十遍“秦”字给大人看。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屋顶,木梁,彩绘,云纹,空气里有淡淡的炭火气,案几上那盏铜灯还亮着,灯油快燃尽了。

    怀里鼓鼓囊囊的。

    他伸手一摸——帆布袋,纸,都在,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不是梦。

    “公子!”一直守在门外的乳母听到里面有动静,整个人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公子!您去哪儿了!大王把整座咸阳宫翻遍了。”

    扶苏被乳母一把搂进怀里,脸埋进衣襟里,闷闷地说:“扶苏哪儿也没去,扶苏在睡觉。”

    “妾把寝殿翻了八遍!榻上根本没有…”

    “梦。”扶苏从乳母怀里挣出来,认真地看着她,“扶苏做了一个梦,梦把扶苏藏起来了。”

    乳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扶苏趁机从榻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凉飕飕的地面,脚趾头冻得缩了一下。

    “乳母,大人呢?”

    “大王在前殿,昨夜公子不见了,大王搜宫搜到丑时,今晨卯时又去朝会了,脸色铁青,寺人端去的早膳一口没动。”

    听到这扶苏已经往外跑了。

    “公子!鞋!鞋!”

    扶苏跑回来,脚往麻履里一蹬,又往外跑。

    乳母在后面喊“左右穿反了”他也顾不上,怀里抱着帆布袋和那沓纸,深衣下摆拖在地上,跑起来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

    从偏殿到前殿,要经过四十七根廊柱。

    他一边跑一边数,数到三十几的时候岔了气,缓了一下,接着跑。

    大殿在前方,台阶又长又陡,殿门关着,里面正在上朝会。

    扶苏一屁股坐在最下面一阶石阶上,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写着秦字的纸还在,折得整整齐齐。

    包子还在,还没有凉,他记得,哥哥说凉了就不好吃了,纸巾包着,牙刷,牙膏都在。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东西重新塞好,然后抱着布袋,等。

    等了没多久,殿门开了。

    臣子们鱼贯而出,看见坐在台阶最下面的小公子,都愣了一下,低头行礼,匆匆走过。

    扶苏没有看他们,等他们走完,扶苏拿着他的东西走了进去,门口侍卫认出了公子,不敢阻拦。

    嬴政站在殿内,逆着光。玄色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二十四五岁的秦王,正是最年富力强的时候,但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唇也有些干,像是昨夜没睡,他的面前是李斯,顿弱,尉缭还有王翦蒙骜等人,正在商议吕不韦罢相和嫪毐叛乱之后的事情处理后续。

    正所谓大事开小会,秦国最有权势的人便都站在这里了。

    忽然站在上位的嬴政看到了殿门口的扶苏和他提着的帆布袋,松了口气,挥挥手打断了正在商议的众臣,“卿等先定好一个章程,然后再呈上来。”

    正在商讨的大臣们也注意到了扶苏,纷纷称是,退出了殿外,只是出去的时候纷纷瞅了两眼扶苏提着的帆布袋和装包子的塑料袋。

    殿内只剩下了几个伺候的内侍,嬴政还有扶苏,以及殿门口守着的锐士,此时还没有那个中车府令赵高跟在身边,几年后赵高才会逐渐被提拔。

    然后嬴政开始下台阶,不快不慢,玄色衣摆在晨风里晃。

    八十一级台阶,他走得和平时一样稳,但扶苏注意到,大人的步子比平时大了一点。

    嬴政走到扶苏面前,站定。

    低头看着这个头发歪了、麻履穿反了、怀里抱着鼓鼓囊囊东西的小东西。

    扶苏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大人!”

    他从石阶上蹦起来,把怀里的东西举过头顶。

    “三十遍‘秦’字!扶苏写完了!”

    嬴政接过那沓纸,眼前的东西让嬴政一惊,白得发光,薄得像蝉翼,不是竹简,不是木牍,不是帛书,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东西,很轻便,却又写着很多字。

    他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纸角翻了一下,他下意识按住,指腹触到纸面——滑的,凉的。

    “这是什么?”他问。

    扶苏歪了歪头。

    “纸。”

    嬴政看了他一眼。

    扶苏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小牙。

    “这是咸阳宫没有的东西,大人,好看吗?”

    “凑合。”

    嬴政把纸折好,然后把一沓只用了几张的纸全都收进袖中。

    “扶苏写了很久!”

    “嗯。”

    “手都写酸了!”

    “嗯。”

    “大人不说点什么吗?”

    嬴政低头看着他,这个小东西,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而且——他是不是胆子变大了?以前扶苏虽然不怯他,但从不会这样追着问。

    “写的不错。”嬴政说,过了一会继续问道,“此物从何而来?为何字如此小?还有,昨夜…你去了何处?”

    扶苏的眼睛亮了,像有人在那双黑眼睛里点了一盏灯,他笑起来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嘴里塞了两颗枣。

    然后他把帆布袋举起来。

    “还有!”

    嬴政看着那个布袋,布面的触感很奇怪,不是他认识的任何织物。

    上面印着一行字——“XX超市,新鲜每一天”。

    他没有管那些,只是打开布袋,伸手进去摸。

    先摸出来一个透明壳子包着的、白色的、带刷头的东西。

    嬴政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透过透明壳子捏了捏,硬的,凉的,不像陶,不像玉,不像铜。

    “这是何物?”

    “牙刷!”扶苏蹦了一下,“放在嘴里会自己动的!嗡嗡嗡的!刷完牙齿甜甜的!”

    嬴政看着手里这个不会自己动、也没有发出嗡嗡嗡声的东西,挑了挑眉。

    “它现在没动。”

    “呃…我记得是按一下这个。”

    扶苏挠了挠头,又用力按了一下按钮,牙刷嗡嗡的震动了起来,又赶紧关掉,他记得哥哥说过,这个震久了就不会震了,好像需要什么?雷电?

    震动的小东西把嬴政吓了一跳,连忙把手背到身后,如果有人从背后看,会发现嬴政的手有些抖。

    “这莫非是神物不成?无人操控便会震动?”

    “大人,这是有,有个马在里面?”

    扶苏挠了挠头,他有点忘了,哥哥说的是有个什么马在里面所以会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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