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草木葱茏郁茂，却掩不住一股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死寂。
山道一侧，几辆朴素的马车停靠在树荫下，数十名身披玄甲、手持长戟的大秦卫士正警惕地拱卫在四周。
而在那临时搭起的素色草庐前，蒙毅正神色肃穆地将三炷清香插进炉中。
他此番出巡代皇帝向山川神明祈福，可不知为何，这几日他的右眼皮跳得厉害，心中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
“哒哒哒——！！”
突然，平静的原野上响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有不明骑兵！结阵！护卫上卿！”
卫队屯长面色大变，长戟横陈，指挥着瞬间拉开了防御的架势。
蒙毅蓦地转过身去，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堆漫天烟尘，他记得这附近是没有大秦铁骑的。
“莫慌。”
蒙毅抬手止住躁动的卫兵，脑海中飞速盘算。
此地乃大秦腹地咸阳附近，何人敢如此大规模策马疾驰？又是何人领兵？
“传令兵，立刻抄小路去最近的蓝田大营报信！同时派人飞骑入咸阳，通报内史留守府！”
他不慌不忙的布置着。
然而，当那支黑压压的骑兵靠近，一杆黑纛大旗映入眼帘时，蒙毅的眉头猛地一皱。
那杆大旗上，龙飞凤舞地刺着一个硕大的字——“蒙”。
“慢着！先别报信，等等！”
蒙毅心脏猛地一缩，止住了传令兵，那是他们蒙氏一族的旗帜！
莫非是上郡出事了？兄长蒙恬私自调兵南下？还是大王在东巡途中发生了什么变故?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在他心里升起。
可当那队骑兵在百步之外慢慢停下，带头的将领缓缓摘下头盔时。
“父？”
蒙毅刚欲出口随后浑身一震，有些头皮发麻。
不对！父亲蒙武早在数年前便已因病去世，葬礼还是他与兄长亲自操办的。
“全军备战！弓弩上弦！”
蒙毅退后一步，右手死死握住腰间宝剑，眼神中满是警惕与不可置信。
“来者何人？竟敢伪装我父?”
远处的蒙武看着自家小儿子这副滴水不漏的防范姿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没有让大军逼近，而是翻下马背，又解下腰间佩剑丢给副将，一个人大步流星地朝着山脚走去。
蒙毅见状，同样止住侍卫，独自迎上前去。
二人在烈日下，相隔五步对视。
“毅儿，你变了许多，但这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蒙武看着眼前已经蓄起胡须、威严日盛的小儿子，长叹了一口气。
“尔到底是何人？家父早已归于尘土，休要在此装神弄鬼！”
蒙毅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无论是说话的腔调、走路的步态，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父是被他亲手下葬的啊！
“此中缘由，说来话长，我来此是想告知你。”
蒙武摇了摇头，神色沉了下来：“沙丘那边……陛下驾崩了。”
蒙毅没说话，像是想思考眼前之人说话的可信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目光转向蒙武。
“陛下驾崩？那东巡的队伍呢？谁在主事？”
“赵高，李斯。”
蒙武说起这事也有些来气，又想到在秦始皇陵听到的那些事，恨不得掐死这二人。
“他们秘不发丧，伪造遗诏，赐死扶苏公子，夺你兄长兵权，然后让胡亥登基，祸乱大秦。”
蒙毅的眉头拧了一下，他低下头，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赵高？”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荒谬，“他一个管车马的，如何动得了三十万大军？容吾想想，玉玺在陛下身边，陛下驾崩了，玉玺便在他手里。
李斯是书法大家，赵高是陛下身边的近侍，若他们二人联手，确实能仿造出一份以假乱真的诏书。”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验证自己的猜测，“可扶苏公子是陛下的长子，又手握三十万大军，一道诏书就能让他死？”
蒙武没有回答，只是沉着脸，蒙毅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以公子的性子加上矫诏……他心顿时凉了一大半。
过了好一会儿，蒙毅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所以……你真是家父？”
“我还能是假冒的不成？”
感情我说了这么久你还没确定我是你父，事实证明人在生气的时候真的会想笑。
“你五岁那年，你哥蒙恬带着你去捅后山的马蜂窝，结果被蛰得满头包，你躲在树上愣是不敢下来，最后把裤子都尿湿了。
蒙恬那小子没义气自己跑来告状，还是我亲自带人去把你从树上扛下来的，回来后你还把那条湿裤子偷偷埋了起来，和我说被狗叼走了，怎么，在哪也给你说道说道”
“父！信了！儿信了，快别说了！”
蒙毅那张素来刚正白皙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尴尬得恨不得在山脚下用脚趾抓出一座新的皇陵。
这等绝密糗事，除了他兄长和老头子，绝无第三人知晓！
“可……可是父亲。”蒙毅面色一正，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求知欲，“您既然是家父……那您如今这算是怎么回事？神仙复活了你？还是死而复生？”
但他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神仙若要救大秦，何须如此麻烦？
蒙武抱着双臂，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考校他道：“你向来脑子活泛，不如你来猜猜，我到底是从哪来的？”
蒙毅在原地踱了两步，脑海中的情报、细节如同一盘复杂的棋局飞速重组。
不过片刻，他停下脚步，有些犹豫地开口：
“所以……父，您并非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蒙武浑身一震，显然被儿子的敏锐惊到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蒙毅伸手指了指蒙武身上的甲胄和面容，沉声道。
“其一，现在的您，比我记忆中去世时的模样要年轻太多，这般年纪，大约是当年陛下亲政前后，即便是假死，人也绝不可能返老还童。”
“其二，若有人要假冒您编造陛下驾崩、赵高谋反的惊天谎言，在咸阳周边绝无可能瞒过黑冰台的耳目，没人会这么疯狂。若说是神仙施法，更不会大费周章地让您来通知我。最重要的是——”
蒙毅眼中精芒爆闪，“后面胡亥登基一事，您能未卜先知，所以我大胆猜测，或许是某位神仙有扭转乾坤、横跨时空的通天之能。而您，来自于另一个时空?”
“哈哈哈哈！好！不愧是我蒙武的种！”
蒙武忍不住畅快地大笑起来，狠狠一巴掌拍在蒙毅的肩膀上，震得他一阵龇牙咧嘴。
“你小子，比你兄长那个木脑壳要想得深！不错，我确实来自另一个时空，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具体细节，到时等大王的命令行事便是。”
大王？
蒙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他诧异地看着蒙武：“父亲，您方才不是说……陛下已经驾崩了？”
蒙武冷笑了一声，没有多解释，只要确定眼前这个聪明儿子愿意配合，接下来的大戏就好唱了。
蒙毅是何等聪明之人，瞬间闭嘴不再多问。
只要确定眼前之人是亲生父亲，且带领的是兄长的人，便说明兄长已经知道此事并且相信了。
蒙毅一边引着蒙武往马车走去，一边低声问道，“父，我们现在该做何准备？是否直接集合力量发兵沙丘?”
“不急，沙丘那边自然有人去收拾，他们蹦跶不了几天了。”
“”我这次带兵来咸阳，是为了在这边得知消息之前先稳住大局，顺道找三个人。”
“三个人？”蒙毅神色一动，“哪三个？”
“第一个是你，你掌管内廷，熟悉咸阳官员调度，有你配合，我的兵马才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换防咸阳卫戍。”
“第二个，是右丞相冯去疾，他在朝中威望极高，只要拿下了他，咸阳那些三公九卿和文官集团，便翻不起什么风浪。”
蒙毅赞同地点了点头，冯去疾向来与李斯不和，且对大秦忠心耿耿，只要得知李斯矫诏，定会站在他们这边。
“那……第三个呢？”
蒙毅疑惑地问，按理说，只要稳住了文武百官与守军，咸阳大局便定，还有谁值得父亲如此大费周章？
蒙武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收紧，一字一顿的吐出了那个名字：
“公子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