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当然没把这点芝麻大的小事放在心上。他穿过长长的站台通道,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连日本兵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讨好。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呜……呜……”两声沉闷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
伴随着铁轨的震颤和一阵浓烈的黑烟,那趟开往天门县的绿皮火车,轰隆隆地驶进了站台,在刺耳的刹车声中缓缓停稳。
林川早就捏着那张二等车厢的火车票,等车门一开,便随着寥寥几个乘客一起上了车。
夜里的火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酸味、烟味和煤烟味的浑浊空气。灯光昏黄,大多数乘客都东倒西歪地睡着了。有的靠着椅背打呼噜,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有的干脆脱了鞋,把脚翘在对面的座位上;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哭闹了一阵,也终于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林川找到自己的铺位,靠窗的一个角落座位。他把公文包往行李架上一塞,自己坐了下来,顺手把长袍的下摆拢了拢。
车上人不多,整个车厢显得有些空荡。林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看似是在闭目养神,实际上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皇古坡的地形、爆破点的选择、忠义救国军那一百号人能不能准时到位……
火车头发出一声低吼,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十分钟后,伴随着“哐当哐当”的铁轨撞击声,火车再次出发,黑烟从车头滚滚升起,载着这一车昏昏沉沉的乘客,朝着天门县的方向,缓缓驶入了无边的黑夜之中。
“唉!”
林川睁开眼,透过结着一层薄灰的玻璃窗,看着外面飞快倒退的荒野和远山。月光惨白,把田野照得如同蒙了一层死灰。
他在心里忍不住暗暗感叹了一声:“这个年代的火车就是慢,晃晃悠悠的,跟老牛拉破车似的。这要是换作二十一世纪的高铁,要不到两个小时,就能从金陵直飙黄云岗了。现在倒好,三个半小时都打不住,还得在半夜三更跳车跑山路。”
感叹归感叹,他也知道,眼下能有一趟没被鬼子炸断的铁轨坐,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摇了摇头,把思绪拉回现实,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养足精神,接下来的山路和恶战,才是真正的考验。
火车一路向北,沿途的小站几乎不停。偶尔靠站,上来的也是几个缩头缩脑的旅客,没人多话。
林川就像个最普通的落魄书生一样,时不时睁开眼,和旁边那个打着瞌睡的老头扯两句闲篇。
“老丈,这火车到点天门县,还得几个钟头啊?”林川揉了揉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旅途的倦意。
老头眯着眼,咂了咂嘴:“快咯,过了黄云岗,再晃荡半个钟头就到。哎,这世道,能有个座儿就不错咯……”
“是啊,是啊。”林川附和着,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
一路上,他喝过几次车厢接头处暖瓶里的白开水,去厕所时还和列车员聊了两句,表现得就是一个急着赶路的穷教书的。没有任何人觉得这个麻子脸书生有半点异常。
时间在单调的车轮声中悄然流逝。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亮也躲进了云层里。
林川再次睁开眼,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凌晨十二点二十。
火车的速度,开始隐隐慢了下来。
“黄云岗快到了。”林川在心里默念一声。他透过车窗,看到外面是一大片黑漆漆的乱石平地,远处有些起伏的矮丘轮廓,周围没有灯火,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铁轨两旁枯草在夜风里瑟瑟发抖。
这正是他计划中的跳车点,黄云岗一带,是个几乎没人下车的野地,鬼子守卫最松,跳下去之后,徒步两个小时就能插进龙辉山脉的腹地。
时机差不多了。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在瞬间从慵懒变得锐利如刀。但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没睡醒的书生模样。
他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公文包,紧紧攥在手里。然后,他侧过身,对着旁边还在打呼噜的大爷,以及斜对面那个被吵醒、正迷迷糊糊揉眼睛的中年大姐,陪着笑脸,用那种小心翼翼又略带讨好的语气说道:
“大哥,不好意思,麻烦让让……我出去抽一支烟,透透气。”
他又转向另一边,微微弯腰:“大姐,麻烦您也让一让,我这腿脚麻了,活动活动……”
大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去快去,别挡道……”
林川一边赔着笑,一边侧着身子,艰难地从他们伸出来的腿脚旁边挤了过去。他没有一丝犹豫,提着公文包,一步一步,朝着车厢连接处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走去。
夜风已经从门缝里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高锰酸钾般的煤烟味。
这个年代的火车,车厢与车厢之间的连接处,构造十分简陋,根本不是后来那种全封闭式的空调车厢。
两节车厢交接的地方,只有几根冰冷粗糙的铁栏杆焊成的护栏,上面挂着一块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帆布帘子,勉强遮挡一下迎面灌进来的寒风。护栏的间隙很宽,一个成年人侧着身子,轻轻松松就能钻过去,如果从这里翻越跳出去,简直易如反掌。
林川提着公文包,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走进了车厢连接处。
这里没有座位,也没有灯光,只有头顶一盏被铁笼子罩着的昏黄小灯泡,在夜风的吹拂下摇摇晃晃,投下诡异晃动的影子。连接处因为两节车厢的挤压和拉伸,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大声响,脚下的铁皮地板也在不停地颤动。
林川没有理会这些,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内壁上,从长袍的口袋里摸出一盒劣质香烟,抽出一根,又摸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点燃了香烟。
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顺着喉咙灌进肺里,带来一丝暖意,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