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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沈家

    沈府很大。

    比沈清辞记忆中还要大。

    回廊九曲,庭院深深,假山流水处处可见,廊下的鹦鹉还是她出嫁前养的那只,见有人来,歪着头叫了一声:

    “大小姐回来了!”

    沈清辞脚步顿了顿,眼角有些发酸。

    但很快她便压了下去。

    周围的丫鬟婆子都在笑,一个个眼眶红红的,嘴里说着喜庆话。

    什么小姐总算回来了,家里都念着您呢,小少爷生得真好之类的。

    但让沈青辞有些疑虑的是,她发现这些人偶尔不说话时,神情会有些忧虑跟恍惚。

    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笑着应了几句。

    一个婆子在前头引路,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一路往正厅去。

    正厅的门虚掩着。

    引路的婆子推开门,低声道:“老爷,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沈清辞迈过门槛,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上首的沈父。

    沈父今年五十出头,鬓边已见了白发,脸上的皱纹比前些年深了许多。

    但他的身形依旧魁梧,腰杆挺得笔直,坐在那里像一株老松。

    沈母坐在他旁边,比记忆中清减了不少,眼角的细纹密密匝匝。

    沈清辞站在原地,嘴唇翕动,叫了一声:“爹。”

    声音不大,却让沈父端茶的手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苦了你了。”

    沈母的反应更加直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儿,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

    沈清辞也哭。

    她忍了一路,从刘家到青州,被追杀,被围堵,在荒郊野岭里给人守着火堆,都没掉过一滴泪。

    但此刻被母亲搂在怀里,那些委屈便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母女俩抱头痛哭了半晌,还是沈父开了口。

    “好了,哭什么。女儿回来是喜事,别吓着孩子。”

    沈母这才止住眼泪,从丫鬟手里接过襁褓。

    襁褓里的孩子正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不哭也不闹。

    沈母一见外孙,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沈父也走过来,低头看了半晌,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沈清辞看在眼里,心里稍稍一宽。

    丫鬟上了茶,几个人落了座。

    沈母抱着外孙不肯撒手,沈父端着茶盏慢慢呷着。

    沈清辞喝了口热茶,定了定神,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爹。”

    “嗯?”

    “家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沈父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他看了女儿一眼,淡淡道:“小事而已,你不必操心。”

    “爹...有什么话不能跟女儿说吗?”

    沈青辞苦笑摇头。

    沈父面色不变,只是放下茶盏,慢慢道:“这些事,自有为父操心。”

    “爹!”

    “够了。”

    沈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背对着女儿,缓缓道:“你既然回来了,那便安心住下。至于你在刘家受的那些委屈,我会安排人随你回去一趟,把那些腌臜之辈一并收拾干净。那些人欠刘家的,欠你的,都会加倍讨回来。”

    他顿了顿,又道:“我有些累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沈清辞张了张嘴,却见母亲在旁拼命朝她使眼色。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站起身,从母亲怀里接过孩子,道了声女儿告退,转身出了正厅。

    门在身后合上。

    她站在回廊下,抱着孩子,胸口堵得发慌。

    一个丫鬟迎上来,低眉顺眼地道:“大小姐,您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奴婢领您去。”

    沈清辞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中生出一股不安来。

    正厅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母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瞬间垮了。

    她转过身,直直地盯着沈父的背影,胸脯剧烈起伏。

    “你瞒的了一时,难道还像瞒一世?!”

    沈父依然背着身,望向窗外。

    窗外有一株老梅,花期还早,枝干虬结如铁。

    “丫头从小性子倔,在婆家受了那么多苦,让她好好歇一歇吧。”

    “青辞是能歇,正儿怎么办?”

    沈母气道:“你就为了你那点臭规矩,便要害的全家一起跳火坑吗?”

    沈父闭目不语。

    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像一株被风吹了几十年却始终不倒的老松。

    “说话呀!”

    沈母上前几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沈父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动摇,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老庄主对我恩重如山,此恩不可不报!”

    “你报恩就报恩,为什么要连累咱们这一大家子,正儿被那个劳什子大少带走,指不定被怎么对待呢!”

    沈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恳切:“咱们忙也帮了,你就是把消息告诉他又能如何?为什么要死撑着不放!”

    沈父没有回答。

    窗外那株老梅在秋风里簌簌地抖了抖,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在青石板上,灰扑扑的,像一堆燃尽的纸灰。

    .....

    青州城的夜比别处来得晚一些。

    或者说,这里的夜,从来不真正黑暗。

    华灯初上,满街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把整条长街照得恍如白昼。

    卖馄饨的敲着竹梆子,卖糖人的摇着拨浪鼓,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青楼上的姑娘们倚着栏杆,把帕子往下抛,抛给哪个公子哥,便是一阵哄笑。

    林衍牵着牛车,从这片热闹里穿过去,像一条鱼游过珊瑚丛。

    他如今手上的钱可不少,除了沈青辞给的那些之外,还有段老七那箱子财物。

    不过,为了避免麻烦,他在城南找了家不新不旧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又给了伙计几个铜钱,让他打一桶热水上来。

    热水端上来的时候,伙计还殷勤地问要不要找个姑娘捏肩捶腿。

    林衍摇了摇头,把门关上。

    门关上,外面的喧嚣便立刻远了。

    他把身上那件被刀砍得破破烂烂的衣裳脱下来,叠好放在一旁。

    这件衣裳跟了他很久,补一补还能穿。

    林衍并不喜欢太过招摇。

    坐进浴桶里,热水漫过肩头,蒸起一片白蒙蒙的雾气。

    他闭上眼,感受着热水的温度一点点浸透皮肤,浸透肌肉,浸透那些刚刚被金刚不坏神功淬炼过的骨骼。

    那股热流早已消散,但残留在身体里的某种东西还在持续地起着变化。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的感官比以前敏锐了数倍。

    客栈楼下有人在低声交谈,他听得清清楚楚。

    视力也得到了极大增强,哪怕是黑夜,对林衍来说也依旧如白昼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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