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林衍架着牛车从沈家出来。
沈青辞去了衙门,给家里人处理后事,两人约定三天后一起回去。
趁着这个时间,他准备去跟周婉清以及梅若影告别,顺便在城里买点特产之类的东西。
林衍先去了城东的菜市。
他买了两袋米,一袋面,几斤咸肉,又挑了些耐放的菜蔬。
接着他又去了一趟溪口街的宅子。
周婉清不在,只有梅若影一个人在院子里晒药材。
她仍旧穿着那身黑衣,腰间挂着黑鞘长剑,脸上却已经没了伪装。
其人站在阳光下,竟好似在发光一样。
见林衍来了,她放下手里的药匾迎了上来。
“林公子。”
“周大夫没在?”
“嗯,林公子找周姐姐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来道别的,我得离开青州城了。”
梅若影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周姐姐去城外看诊了。”
她低声道,“你若要走,总该跟她道个别。”
“不必了。”
林衍表现的十分洒脱,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说的话吗?”
“相逢何必曾相识?”
“现在既然相识,那边自会有再见的那天。”
“林公子...保重!”
“你也是。”
林衍转身,朝门外走去。
牛车吱吱呀呀地出了巷口,很快便汇入了长街的人流里。
梅若影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院门。
风从墙头吹过来,将晒药匾里的药材吹得簌簌地响。
她站了很久。
久到院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日头升上了屋檐。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
林衍走在街上,他忽然发现有些不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街上的牛车变得多了起来。
一辆,两辆,三辆...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他已经看见了七八辆牛车从眼前过去。
拉车的牛有黄有黑,车棚有新有旧,车辕上坐着的都是年轻人,无一例外。
而不同的是,他们有的穿着粗布短打,有的却是一身锦衣华服,腰间挂着长剑短刀,一个个昂首挺胸,像是要去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摇摇头,嘀咕道:“这年头,赶牛车也成风气了。”
林衍没有在意。
他从来不在意这些。
然而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小兄弟!”
林衍回头,就看见刘刀正从街那头走来。
这老头今日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齐了些,只是走路时仍旧一摇三晃,活像一只刚喝了三两老酒的瘦猴。
“可算找着你了。”
刘刀走到近前,笑呵呵地拱了拱手,“那日多亏你出手,否则老夫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交代在沈家门里了。今日特意来寻你,想请小兄弟吃顿便饭,聊表谢意。”
林衍想了想,没有拒绝。
“好。”
两人依旧去了百味楼。
楼还是那座楼,朱漆柱子,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只是白天的灯笼没有点蜡,在风里空荡荡地晃着。
林衍将牛车停在楼前,正准备让小二准备草料喂牛,谁知身旁也响起了同样的声音。
“小二,给我的牛上些精料!”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几分刻意的豪气。
林衍扭头看去,正是之前在路上见过的那位驾牛车的华服公子。
这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湖蓝色的绸衫,腰间挂着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生得倒不丑,只是那双眼睛总喜欢往上翻。
像是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正眼瞧一下。
华服公子也看见了林衍。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衍脸上,又落在那辆破旧的牛车上,最后看向车前那头老得快掉牙的老牛。
眼中露出了明显的嫌弃与不屑。
“就你这破车,也想模仿那不坏金刚大侠?”
不坏金刚?
林衍嘴角抽了抽,竟不知该说什么。
华服公子见他沉默,当是默认,于是笑得更得意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牛车,那车棚是新的,用的是上好的桐油布,车辕上还雕着花,拉车的是一头膘肥体壮的大黄牛。
“看见没?这才叫车。那林大侠一拳打死圣心教副堂主,是何等的威风?
你学人家赶牛车,好歹也弄辆像样的,弄头像样的牛。
这破车老牛的,走在路上不嫌丢人?”
林衍看着,心中的古怪感更加强烈了一些。
此人态度恶劣,理当报以老拳,可偏偏他对自己又极为推崇,这算什么?
刘刀在一旁偷笑。
这老头的笑法很古怪,不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一只偷吃了灯油的老鼠。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刘刀收起笑,摇了摇头,“江湖就是这样,只要出了名,立刻就会有仰慕追随者。
你那一拳打死的可是圣心教的副堂主,现在消息传开,不知道有多少年轻人把你当成了榜样,学着你的样子赶牛车,盼着有朝一日也能一拳成名。”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衍身上打了个转,笑意更深了些。
“不过他们学得了你的车,却学不了你的拳。学得了你的样子,却学不了你这个人。”
林衍摇了摇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进去吧。”
两人进了酒楼,在二楼临窗的位子坐下。
刘刀点菜的时候很是豪气,什么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八宝鸭子,一口气报了七八个菜名,全挑贵的点。
小二在旁边笑得嘴都合不拢,连声应着,一溜烟跑下了楼。
菜还没上,刘刀脸上的笑却渐渐僵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顿饭,是他请客。
方才点菜时一时痛快,竟忘了这一茬。
此刻在心里默默一算,脸色便有些发苦。
但话都说出去了,他刘刀好歹也是神捕司的巡风捕,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打退堂鼓。
于是他只能咬了咬牙,打定主意等会儿多吃点,好歹吃回本。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刘刀的筷子果然使得飞快,夹菜的动作几乎拉出了残影。
林衍倒是不紧不慢,只夹了几筷子青菜,又喝了半碗汤,便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就在这时,楼下大堂里忽然响起一阵醒木声。
“啪!”
那声音又脆又响,将满堂食客的注意力都勾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