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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青纹丹

    萧炎拿到回气散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对着一根木桩练拳。

    他的拳法很烂。三段斗之气打出来的力道连木桩上的树皮都蹭不破,一拳下去只震落几片枯叶。但他打得很认真,额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每一拳都抡圆了胳膊砸出去,砸完了换另一只,周而复始,枯燥得像在磨刀。

    叶枫尘靠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等萧炎打完一轮停下来喘气,才从怀里摸出那只瓷瓶扔过去。

    萧炎一把接住,拔开瓶塞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药香清冽,里头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和他以前喝过的回气散都不一样。他抬眼看了叶枫尘一眼,也没多问,倒出一枚乳白丹药扔进嘴里,仰头咽了下去。

    下一秒他瞳孔猛缩。

    那股药力从喉咙滑下去的瞬间就像炸开了似的,暖融融的热流沿着经脉四处奔涌,把他枯竭了三年的斗之气脉络冲刷得又麻又胀。他体内那点微薄的三段斗之气像干涸的河床遇上了春雨,拼命吮吸着药力里裹挟的灵气,经脉壁被撑得隐隐发疼,但疼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酥痒,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骨头缝里长出来。

    他足足缓了半刻钟才把那股药力消化完。再睁开眼时,眼底淤积了三年的灰败散了不少,整个人瞧着像是刚被人从水底捞上来,喘着大气,胸膛起伏得厉害。

    “叶哥。“萧炎的声音有点哑,“这他妈是二品丹药?“

    “方子是二品的。“叶枫尘走过来,探手扣住萧炎的脉门感知了一下。脉象比之前浑厚了些许,三段斗之气涨到了三段巅峰,离四段只差一层窗户纸。但他也探到了别的东西——萧炎经脉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暗伤,像一张被揉烂了又铺平的宣纸,表面看着还完整,其实底下全是破洞。

    三年的修为散尽,把经脉撑裂了多少次才跌到三段。这小子嘴上说得轻描淡写,暗地里怕是把自己往死里练了三年。

    “药力太猛了。“叶枫尘松开手,皱了皱眉,“你经脉有旧伤,一天一枚已经是极限,加量就裂了。“

    萧炎咧嘴笑了笑,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噼啪作响。“知道。叶哥你炼的这丹不对劲啊,什么品阶的?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在喝三品丹药。“

    叶枫尘自己也察觉到了。那六枚回气散每一枚表面都浮着一层青色纹路,他从前炼的回气散从没出过这种品相。八成是昨晚雨婷那手木系斗气加上净莲妖火最后溢出来的那丝青光混在一起搞出来的东西,把二品丹药硬生生拔到了接近三品的品质。

    他不好跟萧炎解释这个,只含糊说了句“药材挑得好“就揭过去了。萧炎也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收好瓷瓶往怀里一揣,冲他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叶哥你忙你的,我再打一轮。

    叶枫尘从萧炎院子出来,路过二房太太的小院时脚步顿了一下。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二房太太和一个丫鬟说话的声音,丫鬟的声音软糯糯的,在答太太问的话。是雨婷。

    他没进去,站在门外听了一耳朵。二房太太在问后山采药的事,雨婷答得乖巧规矩,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生,把一个逃荒来的小孤女演得滴水不漏。叶枫尘靠在门外的墙上听她说完一整段话,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了起来。

    演得再像也没用。昨晚她按在丹炉顶盖上的那只手,稳得像持剑三百年的剑客。一个逃荒来的小丫鬟,不会有那种手。

    他抬脚走了。院门内的说话声停了片刻,雨婷借着给太太续茶的功夫侧耳听了听门外的脚步声,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刚才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没进来。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他好像总在听她说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雨婷手一抖,茶壶差点倾了,连忙双手扶稳,被二房太太嗔了一句“这孩子今儿怎么毛手毛脚的“,红着脸连声道歉。

    入夜之后叶枫尘没睡,盘腿坐在床上调息。

    净莲妖火这两天温顺得反常,安安静静伏在丹田里,青光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像一颗青色的小太阳在他体内缓缓转动。那股荡出来的青光随着他的呼吸渗进四肢百骸,把经脉里积攒的暗伤一点一点磨平。他斗者二星的修为卡了快半年没动静,今晚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闭上眼沉入内视,看见自己丹田中央那缕青色火焰比从前凝实了不少,焰心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他试着用神识去碰了一下,那片晃动骤然清晰起来——是一道极淡极淡的身影,模糊得像水里的倒影被人搅散了,只能看出一个轮廓。

    白衣。长发。脊背挺直。

    叶枫尘心脏猛地一缩,神识像被烫到一样弹回来,内视状态瞬间破碎。他睁开眼喘了两口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又是那个白衣人。每次他试图往记忆深处探寻,那个背影就会浮现出来挡在他面前,像一道锁。

    “你到底是谁?“他对着自己空荡荡的丹田问了一句。净莲妖火跳了跳,青光幽微,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话。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有人趴在他窗台上,压着嗓子在喘气,喘得又急又细碎。

    叶枫尘翻身下床推开窗户,看见雨婷蹲在他窗根底下,一只手按着另一只胳膊,指缝间有暗红色的东西正往地上滴。她抬起头来看见他,脸上血色全无,嘴唇白得像纸,却还冲他挤出一个笑。

    “叶、叶公子……借个地方躲躲。“

    叶枫尘二话没说伸手把她从窗外捞了进来。她身子轻得不像话,被他托着胳膊一提就过了窗台,落进屋里时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往下滑。叶枫尘一把扶住她的腰,掌心碰到她后腰的衣服时黏腻腻的,摊开手一看全是血。

    “谁伤的你?“他把人扶到床沿坐下,转身去翻柜子里的金疮药。

    雨婷咬着牙没吭声。她今晚趁夜摸出萧府去后山采一味药,没想到撞上了一队穿夜行衣的人。那些人修为不高,最高的才斗师级别,但人多势众,手里拿着勾爪绳索,一看就不是正经路数。她原本可以轻松脱身,但那伙人议论的时候提了一嘴“萧家后宅“四个字,她脚下就顿住了。

    顿了一下就被勾爪在胳膊上撕了一道口子。

    她躲进山坳里绕了大半圈才甩掉追兵,一路狂奔回来,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回二房太太的院子止血,而是往叶枫尘的偏院跑。跑到窗根底下才觉得荒唐——她一个三百多岁的人,受了点皮肉伤就跑到一个小辈窗前来讨药,传出去简直没脸见人。

    但叶枫尘把金疮药倒在她伤口上的时候,指尖碰到她胳膊的触感又轻又稳,她忽然觉得跑回来也不算太丢人。

    “后山碰上一伙穿黑衣服的,拿着勾爪,在萧家附近踩点。“她嘶着气把胳膊伸过去让他上药,嘴上把今晚的遭遇三两句说清楚了,“我听见他们说'萧家后宅'四个字就没忍住多听了一会儿,被发现了。“

    叶枫尘给她包扎的动作顿了一瞬。他的手指在她小臂内侧停了两息,指尖压着她腕间的脉门,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往下缠纱布。

    “你半夜去后山做什么?“

    雨婷张了张嘴,一时编不出合适的谎。她总不能说去给净莲妖火找伴生药引,金线莲那株还太嫩,得配一味地髓草才能稳住妖火的根基。地髓草只长在月光最盛的后山断崖上,白天去采灵气逸散得快,只能夜里去。

    “采药。“她最后说了句实话,“给金线莲配土用的。“

    叶枫尘没追问,把纱布最后一圈缠好打了个结。他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月光从没关的窗户照进来,把她苍白的脸照得有些透明。那双杏眼里映着月色和一簇跳跃的青色火光——是他身后的炼丹炉里还没熄透的余焰。

    “雨婷。“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她全身绷紧了,等着他问“你到底是谁“。

    结果叶枫尘只是轻轻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说了句:“下次半夜出去,叫上我。“

    雨婷僵在床沿上,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脑子里三百年的记忆翻江倒海,最后只汇聚成一句话——

    他给她别头发。三百年前那个人,也给她别过头发。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没受伤的那只手的手心里,肩膀轻轻发着抖。叶枫尘蹲在她面前没动,安安静静地等着,心里那个模糊的白衣背影忽然跟眼前这个小丫鬟重合了一瞬。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个人给他留下的感觉,和此刻面前这个浑身是伤还冲他傻笑的姑娘,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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