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麻子盯着木板上的扎眼,咽了口唾沫。
“百将,您这是真要把咱们往死里练啊。”
夏仁收起三菱军刺,看向满院子的兵痞。
“想活成个人,就别怕脱层皮。”
院子里没人敢吭声,只有肚子咕咕乱叫。
昨夜藏在葫芦谷的粮,被分批运回营里。
一袋袋精米落地,灰尘混着米香往鼻子里冲。
几坛腌肉打开后,油香直接压住了营里的尿骚味。
张麻子眼睛都直了,哈喇子差点挂到下巴。
“娘的,老子上回闻见肉味,还是过年。”
锅里的白米饭翻着热气,腌肉切成厚片丢进去。
油花浮在米汤上,馋得一群兵痞直吞口水。
夏仁没拦着,只让岳飞拿枪站在锅边看着。
“排队领饭,谁敢抢,今天就别吃了。”
这话一落,满院子兵痞立刻排得板板正正。
刚才还歪七扭八的人,这会儿比兔子还乖。
一碗饭,一大块肉,落到手里沉甸甸的。
有人蹲在墙根,扒了两口就红了眼。
一个老兵把脸埋进碗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百将,俺当兵八年,头回吃这么实在。”
旁边兵痞骂他没出息,可自己眼泪也掉进饭里。
这年头,谁不是被当狗一样使唤。
饿了啃树皮,冷了缩墙角,死了连草席都未必有。
现在有人让他们吃饱,还敢替他们抢回活路。
这不是百将,这是能把人从泥坑里拽出来的爷。
张麻子端着碗走到夏仁跟前,扑通跪下。
“百将,以后您一句话,俺张麻子拿命填。”
他一跪,满院子人跟着跪了半片。
碗里的肉汤洒在泥地上,也没人心疼。
夏仁看着他们,心里没有半点飘。
吃饱只是第一步,能不能活过下一场仗才是硬道理。
他抬手指向校场,冲岳飞开口。
“师弟,把全营兵器都搬出来。”
岳飞立刻转身,带着十七名老兵去翻库房。
没过多久,破刀烂枪堆满了半个校场。
那场面,真叫一个离谱到家。
长枪的枪杆发黑发软,用手一掰就断成两截。
腰刀锈得坑坑洼洼,刀刃卷成了狗啃边。
几面木盾里面全是虫洞,拍一下就掉木屑。
张麻子拿起一把朴刀,随手往木桩上一砍。
咔嚓一声,刀口没进木头,刀身先裂了。
众人脸上的热乎劲,一下子凉了半截。
刚吃饱的胃还暖着,后背却开始发冷。
这种玩意拿去打金兵,跟送人头没区别。
岳飞捡起半截断枪,眉头皱得很紧。
“师兄,工部发下来的东西,全是糊弄人的废货。”
他把枪杆递给夏仁,手上沾了一层黑灰。
“这枪杆都朽了,遇上骑兵一撞就散。”
夏仁拿起两把锈刀,当着众人的面互相一磕。
火星溅出来,两把刀同时裂开,断刃砸在地上。
校场里安静下来,连嚼肉的声音都没了。
夏仁把断刀踢开,目光扫过所有人。
“靠朝廷发善心,不如靠自己打铁。”
这句话一落,兵痞们先是一愣,随后眼神全亮了。
他们听不懂大道理,但听懂了自己打铁。
自己有刀,自己有甲,那就不用等狗官赏饭。
张麻子搓了搓手,脸上全是兴奋。
“百将,俺们营里有几个会抡锤的老货。”
夏仁点头,直接让他把人叫来。
不多时,三个老兵被推到校场前。
其中一个瘦老头最显眼,右手少了三根手指。
他低着脑袋,身上全是铁锈味和烟火味。
张麻子指着他介绍。
“百将,这是老牛头,以前在铁匠铺干过。”
老牛头赶紧弯腰,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百将,俺只会修锅补刀,算不得正经匠人。”
夏仁看了看他的断指,又看了看他的掌心老茧。
“会看矿吗?”
老牛头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会一点,葫芦谷深处有红土矿,露在山坡上。”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苦笑。
“可那矿杂东西太多,木炭烧不透,打出来脆。”
旁边一个兵痞插嘴。
“以前有人试过,刀还没砍人,先自己崩了。”
不少人跟着点头,脸上刚起的火又暗了些。
夏仁却蹲下身,用木炭在地上画线。
一圈,两圈,炉膛,风口,烟道,很快铺开。
老牛头越看越懵,脖子伸得老长。
“百将,您这是炉子?咋还长这么怪。”
夏仁没有卖关子,指着炉膛开口。
“普通炉子不够热,先烧焦炭,再用风箱灌风。”
他又画出一条水沟和木轮。
“河水推木轮,木轮带风箱,火就能一直旺。”
老牛头听得眼睛瞪圆,嘴巴半天合不上。
岳飞蹲在旁边,也看得满脸认真。
“师兄,焦炭是啥?”
夏仁捡起一块木炭,在手里掂了掂。
“把木头闷着烧,烧掉杂气,留下更硬更耐烧的炭。”
他又在图上点了几下。
“再加石灰石,把铁里的脏东西带出去。”
老牛头整个人都麻了,半天才冒出一句。
“这法子要是真成,红土矿也能出好铁。”
夏仁抬头看向他。
“不是好铁,是能砍开金人皮甲的钢。”
校场里顿时炸开了锅,兵痞们一个个眼睛发红。
金人皮甲有多硬,他们在葫芦谷亲眼见过。
宋军破刀砍上去,很多时候只能留一道白印。
要是真有一刀劈开的刀,那还怕个鸟!
张麻子直接把饭碗往地上一放。
“百将,您吩咐,谁偷懒俺抽谁。”
夏仁站起身,开始点人。
“一半人跟老牛头去葫芦谷,伐木,烧焦炭,挖红土矿。”
他看向岳飞,语速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你带另一半人沿河找黏土,捏砖,晒干,再烧透。”
岳飞立刻抱拳,眼里全是热劲。
“师兄放心,天黑前我把河岸翻一遍。”
夏仁又补了一句。
“这事不能声张,谁往外漏一个字,按通敌办。”
刚才还兴奋的兵痞们立刻闭嘴。
他们都知道赵武不会咽下这口气。
这座炉子要是被外人知道,麻烦肯定追着来。
午后,百将营彻底动了起来。
吃饱的人干起活来,腰杆都比早上直。
有人扛斧头去谷里砍木,有人背筐去山坡挖矿。
河边的泥被一筐筐挖出来,黏得鞋底都拔不动。
岳飞卷着裤脚踩在泥里,亲手教人挑细土。
张麻子带人拖木头,累得满头汗还在骂骂咧咧。
“都快点,明天谁拿不上新刀,别怪俺笑他没种。”
老牛头守着土坑看矿石,手都在抖。
他干了半辈子铁匠活,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一个百将,竟要在山谷里自己造铁炉。
这事要是成了,北风关的天都得换个颜色。
夜深后,葫芦谷里火光一片。
焦炭堆冒着白烟,呛得人直咳嗽。
新砌的炉子立在石壁旁,泥砖还带着热气。
水沟被临时引过来,木轮吱呀吱呀地转着。
风箱一鼓一收,炉膛里的火越烧越亮。
岳飞站在夏仁身边,脸上被烤得发红。
他看着那团火,心里又激动又发慌。
这已经不是普通打铁了。
这是师兄在拿一座破营,硬生生改命。
夏仁把一块红土矿丢到炉边,拍掉手上的灰。
“师弟,你见过能一刀劈开金人重甲的刀吗?”
岳飞摇了摇头,眼睛却死死盯着炉火。
夏仁大笑起来,抬手指向烧红的炉膛。
“明天,我让你见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