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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2章 许又开的展柜里有一把刀

    镇江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晚。十月底了,江边的法国梧桐还绿着大半,只有树梢上几片叶子被风磨出了焦黄的边,远远看去像是被什么人用烟头烫过。

    楼明之站在镇江博物馆门口,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眯着眼看门口那张巨幅海报。海报上印着许又开的半身像,老头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搭在一根竹节拐杖上,笑得温润儒雅,像从线装书里走出来的老先生。海报下方是一行烫金大字——“武侠文化的千年脉络:许又开先生捐赠特展”。

    “他倒是会挑时候。”楼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谢依兰站在他旁边,背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帆布包,包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仙鹤——那是她师叔当年给她绣的,针脚粗糙,鹤的脖子比腿还长,但她背了十五年没换过。她说仙鹤是青霜门的图腾,青霜门没了,仙鹤还在。

    “案子查到这个节点,他突然搞展览,还是在镇江。”谢依兰的声音不高,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几分,“太巧了。”

    楼明之没接话。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巧合。从收到第一份匿名卷宗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月,他追着“碎星式”的线索,从省城一路追到镇江,追出了四具尸体、三个失踪人口和一堆指向青霜门的物证。而每一条线索拐到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拐到许又开的名字上。不是直接的证据,是那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比如某位死者的通话记录显示他生前接到的最后一个电话,来自许又开的私人助理;比如某个案发现场附近的天网监控拍到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套的是假牌,但车型跟许又开名下的那辆一模一样。

    这些都不能当证据用,楼明之比谁都清楚。可他也不再是警察了,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真相。

    “进去看看。”他说。

    展厅里人不多。不是周末,加上这个展览的主题太过冷门——武侠文化,这四个字放在今天,比博物馆里那些青铜器还古老。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聚在展柜前,对着里面的展品指指点点,偶尔发出几声压低的笑声,像是在讨论某部老掉牙的武侠剧。

    楼明之没有心思看别的。他径直穿过展厅,走过刀剑区、古籍区、手稿区,在最后一个展柜前停了下来。

    那个展柜是独立的,玻璃罩里铺着一层深红色的丝绒,丝绒上躺着一把刀。

    严格来说,不是刀,是一把匕首。总长不过七寸,刀身窄而薄,刃口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光泽,像是淬过某种特殊的毒。刀柄是乌木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仙鹤,仙鹤的姿态和谢依兰包上那只歪歪扭扭的仙鹤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把刀上的仙鹤刻得极工整,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辨,鹤眼的位置嵌了一粒米粒大小的红色宝石,在展柜的冷光灯下闪着暗沉的光。

    刀柄末端,刻着两个篆字:青霜。

    楼明之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转头看谢依兰。谢依兰的脸色已经白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白,是那种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之后、血液一时回流不上来的白。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是这把?”楼明之问。

    谢依兰点头,点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件她这辈子都不想确认的事。

    “青霜匕。”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楼明之要凑近才能听清,“青霜门历代门主的信物,和青霜剑谱配套的。师叔跟我说过,匕首的鹤眼是用鸽血宝石镶的,那种宝石在紫外灯下会变成血红色。这把匕首已经在二十年前那场大火里失踪了——所有人都是这么以为的。”

    “但它现在躺在许又开的展柜里。”楼明之说。

    “他展品说明上写的什么?”谢依兰忽然问。

    楼明之低头看展柜下方的标签。标签是铜质的,上面刻着一行工整的楷体字:“清代乌木镶宝匕首,民间征集,许又开先生私人收藏。”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因年代久远,来源待考。”

    “来源待考,”楼明之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老狐狸。他把东西摆出来,等于在说——我手里有货,但我不知道是什么货,你们谁也别想拿这个来咬我。”

    谢依兰没有听他在说什么。她盯着那把匕首,目光一寸一寸地往下移,从鹤眼移到鹤羽,从鹤羽移到刀柄末端的“青霜”二字,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刀身和刀柄的连接处。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又或者是被用力掰过。

    “楼明之,”谢依兰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冷又硬,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这把匕首被拆过。”

    楼明之俯下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道裂纹在冷光灯下泛着比刀身略浅的颜色,说明裂纹形成的时间不长——如果是老伤,断口早就氧化了,颜色应该跟刀身一致。而这道裂纹明显比刀身的颜色要新,说明匕首在最近几年内被人拆卸过。

    一把失踪了二十年的凶器,最近被人拆过,然后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一个武侠作家的私人收藏展上。

    “青霜匕的内部是空的。”谢依兰的声音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师叔跟我说过,门主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匕首的把柄里。不是黄金,不是珠宝——是比那些更重要的东西。她没告诉我是什么,只说‘见了就认得’。”

    楼明之站直身体,扫了一眼展厅里的摄像头。四个,东南角一个,西北角一个,展厅入口两个。展柜上方还有一个独立的红外探头,红灯一闪一闪的,说明正在工作。

    “今晚关了,东西还在。”谢依兰说。

    “不,今晚不会关。许又开把这东西摆出来,就是要让我们看见。他知道我们在镇江,知道我们在查青霜门。”楼明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习惯性地想抽一根,手指碰到烟盒又缩了回来,换成了一根没拆包装的薄荷糖,“他摆的不是展品,是请柬。请我们今晚来拿。”

    谢依兰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里面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恐惧——不是怕危险,是怕这个危险她接不住。

    “你确定?”

    “不确定。”楼明之把薄荷糖塞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声音清脆得像骨头断裂,“但我确定另一点——如果今晚不去,明天这把匕首就会从展柜里消失。许又开会说,展品因故撤展,私人收藏不对外公开。到那时候,我们再想见到这把匕首,就得去他家翻保险柜了。”

    谢依兰没有说话。她把目光从匕首上移开,转向展厅另一头。那儿有一扇门,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指示牌,写着“学术报告厅”。报告厅的灯亮着,里面隐约传出掌声和笑声——那是许又开今天下午的讲座,讲题是“武侠文化中的器物考”。

    “他在里面?”谢依兰问。

    “讲座两点开始,四点结束。”楼明之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三点四十五分。十五分钟后,他会从那个门出来,看到我们站在他的展柜前。他一定不会觉得意外。”

    “因为他等的就是我们。”

    三点五十分,楼明之和谢依兰从展厅里走出来,沿着博物馆前的台阶往下走。楼明之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这跟他之前在刑侦队时的步态如出一辙——即便他现在已经不是队长了,他的身体还记得一个刑警该有的节奏。谢依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这是他们这两个月磨合出来的默契:楼明之走前面挡风挡雨挡刀子,谢依兰走后面,居高临下地观察所有他看不见的角度。

    来之前谢依兰做过功课。她翻了镇江的地方志、民俗档案和近三十年的所有报纸合订本,在图书馆的微缩胶片里泡了两个通宵。青霜门覆灭那年,《镇江日报》的社会版上连续登了三天豆腐块大小的简讯,第一天的标题是《古运河边一民宅失火致二人死亡》,第二天的标题缩短了,变成了《民宅失火案后续:死者身份确认》,到了第三天,新闻从社会版挪到了角落里,连标题都没有了,只剩两行六号字——“经查,失火民宅系违建,相关责任人已处理。”一个传承了数百年的江湖名门,一夜之间死了门主夫妇,最后的结局是“相关责任人已处理”。连名字都没留。

    谢依兰在这件事上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不是学者追根究底的那种执着,是江湖人“师门有难、弟子必报”的那种。她是青霜门的隔代弟子,她的师叔是青霜门门主的师妹,按辈分她该叫门主一声师伯,叫门主夫人一声师婶。这声师伯师婶她从来没叫过,却要为她们讨一个公道。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报告厅的门开了,听讲座的人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围着许又开。老头被簇拥在中间,拄着那根竹节拐杖,一边走一边跟身边几个年轻人说着什么,偶尔停下来给人在书上签名,态度温和谦逊得像是邻家爷爷。楼明之在台阶底下回头看了一眼,正好跟许又开的目光撞上。那一瞬间的对视很短暂,短暂到任何人站在旁边都不会注意到,但两个当事人都清楚它发生了。

    许又开的目光在楼明之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到了谢依兰身上,停得更久一些——不是打量,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某件他早就知道但一直没亲眼见到的事。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微笑着给粉丝签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认出你了。”谢依兰低声说。

    “他当然认出来了。”楼明之把薄荷糖的包装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他可能比我自己还早知道我要来。”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镇江博物馆闭馆了。最后一盏灯熄灭,门卫锁上大门,展厅里的摄像头发着暗红色的光。

    十一点四十分,楼明之和谢依兰出现在博物馆后门的围墙外面。围墙不算高,两米出头,上面没有铁丝网,但每隔十米就有一个摄像头,角度覆盖了墙头。楼明之白天参观时已经看清楚了——摄像头是固定的,不是云台的那种,它们各自盯着自己那块区域,互不重叠,但交接处有一条极窄的盲区。

    盲区最宽的位置在后门左手边第三棵梧桐树和围墙之间的夹角,宽度大约六十厘米,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对于谢依兰来说,够了。

    “一个摄像头十二秒转一圈,两个摄像头之间的盲区交替时间是四秒。”楼明之蹲在树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四秒之内翻过墙、落地、贴墙根往西走十米,就能进消防通道。消防通道的铁门锁是坏的,白天我试过了。”

    谢依兰点点头,把帆布包的带子在胸前扣紧,然后往后退了三步,助跑,起跳——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脚尖在墙面上点了两下,身体像一只夜鸟一样翻过了墙头,消失在围墙的另一侧。楼明之数了四秒,然后听到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那是谢依兰的信记,意思是“安全”。

    楼明之没有她那样的轻功。他用的是更笨的办法——绕到监控室后面,用一根铁丝撬开了配电箱的门,把监控系统的备用电源线拔了半截,让它接触不良。监控室的屏幕会闪三秒钟的黑屏,三秒之后系统重启,画面恢复,但重启期间的录像会留下一段无法修复的乱码。他以前在刑侦队的时候,抓过三个用这招偷电缆的小偷,没想到自己也有用上这招的一天。

    他从消防通道进去的。谢依兰已经在走廊里等他了,靠在墙上,呼吸平稳,像是刚才翻墙的动作对她来说跟散步差不多。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展厅方向移动,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们走过后一盏一盏地灭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替他们开关灯。

    青霜匕的展柜还在。

    展厅里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蓝光,照在那把匕首上,刀身泛着幽蓝色的寒芒。鸽血宝石在暗光里变成了深红色,像是真的在流血。

    谢依兰从包里拿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又从夹层里摸出一根极细的钢针。她把钢针插入展柜锁孔,手腕轻轻一转,锁芯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嗒声。展柜的玻璃罩弹开了。

    她伸出手,将青霜匕从丝绒上拿起来。匕首入手的那一刻,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不是触电,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这把匕首在她掌心里躺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有人来了。”楼明之忽然说。

    走廊尽头,脚步声不急不缓地传来,伴随着竹节拐杖敲在瓷砖地面上那种特有的、沉闷的嗒嗒声。

    展厅的灯亮了。

    许又开站在门口,还是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对襟衫,竹节拐杖拄在右手。他看着谢依兰手里的青霜匕,又看了看楼明之,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长辈般慈祥的微笑。

    “小谢,你师叔有没有教过你一件事?”许又开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展厅里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青霜匕的鹤眼里藏的,不是宝石——是一条二十年前的命。”

    谢依兰低头看着匕首上的鸽血宝石,那颗宝石在灯光下红得刺目,红得像一颗刚刚停止跳动的心脏。她握刀的手没有抖,但楼明之看见她的指节泛了白,白到发青。

    而楼明之只是沉默着,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指腹触碰到了那枚青铜令牌——恩师留下的令牌,此刻正微微发烫。那热度不是错觉,是它每一次接近真相时都会有的反应。他向前迈了一步,将谢依兰挡在身后,面对着门口那个笑得温润如玉的老头,开了口,声音平静。

    “那我们今晚就先算那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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