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抬手示意她落座:“看你这一脸笑,想来裕安是有心仪的人了,你也瞧着满意?”
穆宁笑着应声:“皇上猜的还真准,是札萨克亲王的嫡次子,巴雅尔。”
“那孩子脾气好,长得也好,关键是裕安觉得不错。”
胤禛指尖轻轻叩着桌案,眼底多了几分审慎考量,缓缓开口道出顾虑:“只是这婚事,朕暂时不好直接下旨定夺。”
“裕安是世兰从小疼到大的独女,从小到大半点委屈都不曾让她受。如今要将女儿许人,最该问问的便是世兰的心意。”
旁人说好不算好,唯有年世兰点头,这门亲事才算真的稳妥圆满。
穆宁深以为然,连连附和:“皇上说得极是。”
“旁人考量家世品貌,世兰只考量她的闺女能不能一辈子开心顺遂。
巴雅尔再好,也得让世兰亲自看过、亲自点头才行,不然以她的性子,日后总要惦记着是不是委屈了裕安。”
当晚夜里,胤禛便独自去了翊坤宫。
正在烛火下看书的年世兰听到皇上御驾到了,连忙出来接驾。
胤禛走到殿门前拉起她,一路拉着她进了殿中,没绕弯子,坐下便说起正事。
“裕安的婚事,朕心里有数。你放心,朕不会把她远送蒙古和亲。”
“日后她成婚,依旧留在京城。公主府的地址朕已经让人初步选好了,离皇宫极近,就在内城近处。
往后她想回宫住、想进宫串门,抬脚就到。”
顿了顿,他也难得流露一丝为人父的不舍,轻声叹道:“朕养了她十几年,心里也是舍不得。朕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离朕千里万里。”
全程听着这些话的年世兰,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的。
她早就从穆宁那里知道了自家女儿未来会留京,所以并不意外。
等到胤禛说完,她只是微微俯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淡声道:“臣妾谢皇上体恤裕安。”
仅此一句,再无他言。
没有欣喜,没有动容,没有从前一听皇上疼女儿就眼底发亮、满心欢喜的模样。
温顺是真的,疏离也是真。
胤禛那还未说尽的话,像是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闷得人莫名难受。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年世兰。
安分懂礼,挑不出半点错处,却唯独少了当年那股子赤诚滚烫、满眼都是他的热烈劲儿。
胤禛心头无声一叹。
他忽然想起年少初见的年世兰。
那时的她张扬明媚、敢爱敢恨,喜欢就是喜欢,欢喜便明目张胆,娇纵是真,赤诚也是真。
可如今,岁月磋磨,世事翻覆。
年羹尧一事,终究成了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一道永远迈不过去的深沟。
然而那点翻涌的唏嘘情意,终究只是转瞬即逝。
胤禛在翊坤宫没多做停留,那股堵在心口的怅然很快被他压得干干净净。
帝王心性最是克制,儿女情长从来都只能排在朝政之后。
出了翊坤宫,他便即刻回了养心殿,再度埋首堆积如山的奏折里,长夜孤灯,依旧是日日操劳的模样。
没过几日,宫里便正式敲定了裕安的婚事。
皇上与皇后双双点头,年世兰也默许应允,各项事宜迅速敲定。
朝廷下旨,册封裕安为固伦靖安公主,与札萨克亲王世子巴雅尔定下婚约,婚期定在三年之后,待公主及笄后两年,便成婚。
旨意一出,整座后宫瞬间哗然,有女儿的妃嫔心底皆是艳羡不已。
固伦公主,向来是中宫嫡出皇后之女的尊荣,是实打实的嫡公主待遇。
而裕安生母是华贵妃,按祖制礼法,顶多只能封和硕公主,绝无逾越的道理。
可偏偏圣恩浩荡,硬生生为她破了例。
后宫一众有女儿的妃嫔,看得眼底发热,心里羡慕得发酸。
但是这宫里谁不清楚,裕安那是皇后的心尖尖之一,说是皇后的半个亲闺女也不为过。
就连皇上也是宠的不行,那位据说很是受宠的永琏小阿哥,也不及裕安公主半分。
有中宫撑腰,有帝王偏爱,寻常祖制规矩,终究是可以让步的。
裕安固伦公主的尊荣与婚事尘埃落定,满宫艳羡之余,最坐不住的便是欣贵人。
她的女儿淑和公主,年岁只比裕安小上短短数月,几乎是一同长大。
可如今裕安婚事敲定、破格封爵,余生富贵无忧,反观自家淑和,皇上半句婚嫁的风声都未曾提过。
欣贵人日夜悬心,最怕的就是皇上心里早已打定主意,来日将淑和送去抚蒙远嫁。
一旦远赴草原,便是此生难归、骨肉分离,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结局。
思来想去,她终究按捺不住,特意备了些礼品,来永寿宫登门拜访,想借着请安的由头,拐弯抹角打探口风。
她到的时候,恰巧年世兰也在殿中闲坐。
自打裕安婚事定了,年世兰本就不多的心事就彻底没了,刚好最近没什么事要处理,她就常来永寿宫和穆宁闲话散心。
欣贵人入殿行礼落座,客套寒暄了几句家常,三言两语便绕到了儿女婚事上。
她句句羡慕裕安好福气、皇上皇后疼惜,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家淑和无人惦记 前程未定,末了终究忍不住软声恳求:“娘娘,淑和也是皇上的骨肉,臣妾别无所求,只求孩子能安稳顺遂。日后公主婚事,还恳请娘娘多费心、多照看一二。”
没等穆宁开口答话,一旁静坐品茶的年世兰,却忽然开了口。
她语气平缓,却直戳要害,半点不留情面:“欣贵人,本宫倒是记得 当年尚在潜邸之时,皇上瞧着淑和乖巧,有心将她抱到皇后娘娘膝下抚养。”
“那时候是你百般不愿、再三推辞,执意要将淑和养在自己身边。怎么如今反倒回头想让皇后娘娘费心照看了?”
“皇后娘娘虽是满宫孩子的皇额娘,但宫中公主阿哥众多,皇后娘娘各个都要费心思,那岂不是要把人累病了?”
欣贵人脸色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垂着手坐在原位,头深深低了下去,满脸羞愧难堪,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旁人不知,唯有她自己心底清楚,这些年,她早已为当年的固执抉择,后悔了无数次。
当年她年轻气盛,私心极重。
总觉得孩子养在自己身边,她这个额娘亲自照料才是最好的。
若是归到庶福晋名下,女儿便成了别人的,与她生分疏远,日后她便再无依仗。
所以她推辞,留住了淑和的抚养权。
可世事变迁,人心翻覆。
自皇后入主中宫,稳坐后位,盛宠不衰、威望日盛开始,她就日日追悔莫及。
她看着曹琴默靠着温宜,步步晋位;看着温宜身为嫡女,未来光明。
看着所有养在皇后跟前的孩子,个个被悉心教养、前程坦荡。
每看一次,她心底的悔意便重一分。
她无数次深夜辗转,暗自回想当年那桩抉择,次次心如刀绞。
偶尔她心绪低落、忍不住流露悔意,悄悄对着淑和叹气,总觉得是自己耽误了孩子。
可懂事的淑和每每察觉,都会轻轻抱着她,说留在额娘身边最开心,半点不羡慕旁人。
越是这般,欣贵人心里便越是酸涩愧疚。
是她当年的狭隘私心,断送了女儿本该有的安稳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