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中没有时间的概念，血月始终悬在正空，不升不落，光芒恒定。
云昊靠着石壁睡了大约两三个时辰。
只能靠身体的感觉估算时间，醒来时，青木翁已经坐在洞口，手中握着那根木杖，杖头杵在地上，暗红色的短刀别在腰间。
“云道友，你醒了。”青木翁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老夫在想一件事。”
云昊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什么事？”
“赵铁山说，建木果实吃一枚能管一个月。但我们只有两个人，果实有限，不能靠这个活。
孙半仙说，那个魔修带了上百人上山，再也没有回来。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青木翁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血月的光芒中显得格外苍老：“老夫活了九万年，见过太多因为急躁而送命的人。越是绝境，越不能急。”
云昊沉默了片刻。
青木翁说得对。他现在没有魔域，没有咒术，没有魔咒甲，只是一个凡人。
凡人的身体会累、会饿、会受伤、会死。不能用修仙者的思维来面对这个世界。
“族长，我们先不下山。”
云昊说：“在山洞再待一天，观察建木山的情况。白天，如果这里算白天的话——怪物不出来，但山上的人会下来。我们可以看看那些人是什么来路。”
青木翁点头：“老夫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在山洞中继续等待。
云昊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
进入血月之地时，他握着锋利的铁剑；衣袋里有火折子和几块干粮，是他在传送前随手塞进去的。
储物戒已经彻底无法打开，里面的仙丹、仙晶、咒术玉简、大罗道藏竹简全都取不出来。
干粮够吃两天，水壶里的水只剩一半。
就这么多了。
凡人的身体需要食物和水，两天后，如果找不到建木果实或新的水源，他就会饿、会渴。
“东西不多，得省着用。”云昊将干粮重新包好，挂回腰间。
青木翁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云道友，你下界时是凡人，对吧？”
云昊点头。
“那你的身手应该还在。”
云昊没有说话，站起身，从腰间抽出天魔剑。
剑身在血月下泛着冷光，虽然没有了仙力加持，但剑刃依旧锋利。
走到洞口外的一块空地上，深吸一口气，握剑，挥斩。
剑光在血月下划出一道弧线，砍在一块碗口大的石头上。
石头应声裂开，断面平整。
收剑，转身走回山洞。
青木翁看着那块裂开的石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好剑法。老夫虽然活了九万年，但从未在凡人的状态下战斗过。
草木精怪的肉身天生不如人族，老夫的剑法……只怕连剑都握不稳。”
云昊说：“族长，你不用战斗。你跟在我后面，观察、记路、分析。战斗的事，交给我。”
青木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又过了大约两个时辰——云昊靠腹中饥饿的程度来判断时间，血月没有任何变化。
云昊吃了第二口干粮，喝了一口水，然后走到洞口，望向建木山的方向。
山腰以下，光秃秃的，只有黑色的岩石和焦土。
山腰以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植被，像是苔藓或地衣。
山顶隐没在暗红色的雾气中，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山脚下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
大约有二十多个，从山脚的一片乱石堆中走出来，沿着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向山下移动。
他们走得很慢，有人背着背篓，有人抬着什么东西，还有人手持武器，警惕地扫视四周。
云昊眯起眼睛，借着血月的光芒仔细观察。
那些人穿着杂色的粗布衣，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披着兽皮。
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铁刀、铁剑、木矛，还有几把暗红色的短刀，刀刃上隐隐有纹路。
脸上有血渍、有伤痕、有疲惫。
“是摘果实的队伍。”
青木翁也看到了：“他们从山上下来，说明山上的果实还在。但他们的样子，不像是满载而归。”
云昊点头。
那些人的背篓没有装满，有些人甚至空着手。
他们抬着的不是果实，而是一个人。
一个躺在一块门板上的伤者，胸口包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暗红色。
“有人受伤了。”
云昊低声说：“不是怪物伤的。怪物的攻击会让人变成干尸，不会流血。”
青木翁问：“要不要下去问问？”
云昊想了想，摇头：“不急。先看看他们去哪。”
那队人没有回赵铁山的村子，也没有去北边孙半仙的大寨子，而是朝着建木山脚下另一侧的一个山谷走去。
山谷中隐约能看到几间茅草屋的屋顶，是一个比赵铁山的村子稍大、比孙半仙的寨子小很多的聚居点。
云昊目送那队人走进山谷，记下了位置。
又过了一个时辰，山脚下又出现了人影。
这次是一个人，从建木山上跑下来，跌跌撞撞，像是在逃命。
他跑得很快，不时回头看一眼，似乎在躲避什么东西的追击。
身后没有怪物，但他还是在跑，一直跑到山脚下的一片乱石堆中，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云昊看到他的手上没有武器，衣袍破烂，满脸血污。
“一个人。”青木翁说：“像是从山上逃下来的。”
云昊站起身：“我下去看看。族长，你留在这里。”
青木翁没有阻拦。
云昊将天魔剑握在手中，沿着山脊向山下走去。
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没有仙力，没有魔域，他只能靠双腿、靠眼睛、靠耳朵。
山石松动，脚下打滑，他稳住身形，继续往下走。
凡人的身体太脆弱了，摔一跤都可能骨折，他不能犯错。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来到山脚。那个瘫倒在乱石堆中的人还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死。
云昊走近，看到他的胸口在起伏，还有呼吸。
蹲下身，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恐惧，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刀，但刀不在。
“别怕。我不是怪物。”云昊退后一步，让他看清自己。
那人的眼神渐渐从恐惧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警惕。
面容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在这里，年龄没有意义。
他的修为——如果曾经有的话——也看不出来了。
“你……你是新来的？”年轻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中渴了很久。
云昊点头：“刚来不久。你叫什么名字？哪个仙域的？”
“周……周玄。精玄仙域，清虚宗弟子。”年轻人挣扎着坐起来，靠着石头喘气：“太乙初期。进秘境，传送过来……两天了。”
云昊心中一动。
两天？
他刚来两天，就能从山上逃下来？
赵铁山说过，建木山的怪物只在晚上出现，白天没有。
现在是白天——如果血月当空算白天的话——山上不应该有怪物。
那他在逃什么？
“周玄，你在山上遇到了什么？”云昊问。
周玄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人。不是怪物，是人。山上有一群人，穿着黑衣，蒙着脸，专门在山腰截杀摘果实的人。
他们抢果实、抢武器、抢人。我就是被他们追，从山上滚下来的。”
他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痕和破烂的衣袍：“摔的。不是被砍的。”
云昊问：“他们有多少人？”
“不知道。我看到的有十几个，可能更多。他们有血月晶的武器，刀法很厉害。我打不过，只能跑。”
云昊沉默了片刻。
血月之地不仅有怪物，还有人。人比怪物更可怕，因为人会思考、会设陷阱、会合作。他站起身，看着周玄：“你能走吗？”
周玄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下去：“脚崴了。”
云昊蹲下身，检查他的脚踝。
红肿，没有骨折。
从衣袋中掏出一块布条——那是从内衣上撕下来的——帮周玄包扎好，然后搀着他站起来：“跟我走。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周玄没有拒绝。
扶着云昊的肩膀，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走。
云昊没有带他回山洞，而是去了山脚下的那个山谷。
那队摘果实的人回去的地方。
山谷口没有守卫，但有一道简易的木栅栏。
云昊走到栅栏前，对着里面喊道：“有人吗？这里有个受伤的，需要帮助。”
过了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一间茅草屋中走出来。
穿着灰色粗布衣，手中拄着一根木杖，走路有些跛。
走到栅栏前，看着云昊和周玄，目光老练地打量着他们。
“新来的？”老者问。
云昊点头。
老者看了看周玄的伤势，点了点头：“进来吧。”
拉开栅栏，让两人进去。
山谷中的茅草屋比赵铁山的村子多，但比孙半仙的寨子少。
大约有二十来间，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谷中。
谷中有一口井，井水清澈。
几个妇女在井边洗衣服，几个孩子在追逐嬉戏。
这里看起来比赵铁山的村子更有生气，但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老者带着他们走到一间较大的茅草屋前，推开门：“这是药房。把他放在床上。”
云昊将周玄扶到床上躺下。
老者从柜子中取出一些草药，捣碎，敷在周玄的脚踝上，用布条包扎好。
他手法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老夫姓沈，沈伯阳。”
老者一边包扎一边说：“老夫是精玄仙域丹霞宗弟子，修为太乙初期。进来五百年了，出不去，就在这里安了家。
这个山谷里的人，都是不想再争、不想再杀的人。我们种地、采药、打铁，自给自足。
建木果实也摘，但只摘够用的。山上的那些纷争，我们不参与。”
云昊问：“沈道友，建木山上的黑衣人是什么人？”
沈伯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是一个叫‘暗盟’的组织。他们专门在山腰截杀摘果实的人，抢夺果实和武器。
暗盟的人都是些亡命之徒，修为在进来前就不低，进来后虽然没了仙力，但身手还在。
他们的首领据说是个太乙后期的大修士，进来已经上千年了，手下有上百人，控制着建木山南麓最好的几条采摘路线。”
抬起头，看着云昊：“你们是新来的，最好离建木山远一点。没有血月晶武器，遇到暗盟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云昊抽出天魔剑，放在桌上。
沈伯阳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铁剑？不行。血月晶武器是暗红色的，刀刃上有纹路，能伤到怪物。”
普通铁器对怪物没用，对人也勉强能用，但暗盟的人用的都是血月晶刀剑，比铁器锋利得多。你用铁剑对上他们，会吃亏。”
云昊问：“沈道友，哪里能弄到血月晶武器？”
沈伯阳说：“北边大寨子里有个叫孙半仙的，他手里有。但他不收普通东西，只收血月晶或者……特殊的东西。你们新来的，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换？”
叹了口气：“不过，你身手应该不错。看你的站姿、握剑的方式，是练过的。
在这里，身手好就是本钱。暗盟也在招人，你要是愿意加入他们，武器、食物、果实，什么都有。”
云昊没有说话。
沈伯阳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云昊站起身，抱拳道：“多谢沈道友收留。周玄在这里养伤，我出去一趟。”
沈伯阳没有挽留：“小心暗盟的人。”
云昊走出山谷，沿着山脚向西走。
没有去孙半仙的寨子——他什么都没有，去了也是白去。
要去的是建木山脚下的一处高地，那里可以俯瞰暗盟控制的几条采摘路线。
需要一个白天——如果血月当空算白天的话——来观察暗盟的活动规律。
高地是一块凸出山体的巨岩，离地十余丈，三面悬空，只有一条窄窄的石脊可以上去。
云昊手脚并用，攀上岩石。
他的身体在下界时就经过千锤百炼，虽然如今没有仙力，但肌肉记忆还在，攀爬、跳跃、奔跑，都比普通人强出一大截。
趴在岩石上，俯视着建木山的南麓。
三条采摘路线在山腰处交汇，交汇点有一个简陋的营地。
几顶帐篷、一堆篝火、十几个黑衣人。
他们有的在巡逻，有的在打磨武器，有的在分拣果实。
背篓堆放在营地中央，里面装满了暗红色的建木果实。
果实不大，像李子，表面有金色的纹路。
云昊数了数黑衣人的人数。营地里有十五个，山路上还有几个在巡逻。
他们的武器大多是血月晶短刀和长刀，有两把弓弩，弩箭的箭头也是暗红色的。
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像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他趴在岩石上观察了整整两个时辰。
靠肚子饿的程度来判断时间。
暗盟的巡逻路线、换岗时间、营地的防御弱点，他都记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攀下岩石，沿着山脚往回走。
回到矿洞时，青木翁正靠在洞口打盹。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站起身：“云道友，看到了什么？”
云昊将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暗盟的人多、武器好、训练有素，正面冲突没有胜算。
但他们的营地有防御弱点——背靠山壁，正面开阔，左右两侧是陡坡。
如果能从两侧的陡坡爬上去，就能绕过正面的巡逻，直接攻击营地。
“两侧的陡坡，你能爬上去吗？”青木翁问。
云昊说：“能。但我一个人不够。暗盟有十几个人，我杀三个、五个可以，杀十个以上不可能。我需要帮手。”
青木翁沉默了片刻：“老夫这副老骨头，爬不了陡坡。”
云昊说：“不是让你爬。你需要帮我找人。赵铁山的村子、沈伯阳的山谷，还有那些小聚居点，里面有很多不想加入暗盟但也不愿坐以待毙的人。他们缺的是能带头的人。”
青木翁看着他：“你要带头？”
云昊没有回答。
走进矿洞，坐在干草上，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而是在想。
想怎么联络那些人，怎么说服他们，怎么组织进攻，怎么分配战利品。
对于凡人的战争，他有经历过，也看过不少凡间战史。
他缺的不是战术，是人。
青木翁也走进矿洞，在他对面坐下：“云道友，明天，老夫去各个村子走一趟。能拉多少人，算多少。”
云昊睁开眼，看着青木翁：“族长，你不怕？”
青木翁笑了，苍老的脸上皱纹舒展开来：“老夫九万年的命，还有什么可怕的？而且，老夫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