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外的雨势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雷声也远去,只剩偶尔的闷响从天边滚过。破庙里更冷了,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带走大量体温。
雪莉开始发抖。
作为猫,她有厚厚的皮毛可以御寒。但现在,这具人类身体只有一层单薄的布料,而且完全湿透。她抱住自己的胳膊,手指触碰到上臂的皮肤——冰冷,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必须想办法取暖,否则会失温。
她挣扎着站起来。这次学聪明了,先用手扶着墙壁,让身体慢慢适应直立的姿态。人类的平衡感和猫完全不同,重心更高,支撑面更小。她摇摇晃晃地站直,感觉头晕目眩。
走了两步,差点又摔倒。脚底传来的触感让她低头——赤脚。白皙的双脚沾满泥污,脚底被碎石硌出红痕,还有几处细小的伤口在渗血。
雪莉咬着下唇,一步一步挪到庙门口。
门外是一片荒山。夜色浓重,雨后的山野弥漫着白茫茫的雾气。树木在风中摇晃,枝叶上的积水簌簌落下。远处有狼嚎传来,悠长而凄厉。
她退回庙内。
得生火。这是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作为一只家猫,她从未自己生过火,但她见过主人怎么做——需要干燥的引火物,需要火石或者……钻木取火?
雪莉环顾破庙。墙角堆着一些破烂的蒲团,填充物已经霉烂。断裂的桌案下有几块碎木头,还算干燥。神台底下散落着一些枯草和落叶,可能是被风吹进来的。
她收集了这些材料,堆在庙内相对干燥的角落。然后她开始寻找生火工具——没有火石,没有火柴。她试着回忆电视里看过的野外求生节目:两根木棍摩擦,靠热量点燃引火物。
捡了两根较粗的树枝,把其中一根的一端削尖——用牙齿咬,用石头磨。这个过程中她发现自己的牙齿不再锋利,咬合力也远不如猫。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做出一个尖头。
然后她开始钻木。
手掌握住木棍,在另一块木头上快速旋转。这是一个极其耗费体力的工作,尤其对她这具未经锻炼的身体而言。不到五分钟,手掌就磨出了水泡,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
而木头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黑印,连烟都没冒。
雪莉扔下木棍,抱着膝盖蜷缩起来。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作为猫,她从未体会过这种无力感——打不开罐头可以蹭主人的腿,冷了可以钻进温暖的被窝,无聊了可以追激光笔的红点。
但现在,她只有自己。
一滴水从屋顶漏下,精准地砸在她后颈。冰凉刺骨。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不能放弃。猫有九条命,她现在虽然变成了人,但骨子里还是那只不服输的三花猫。
重新捡起木棍,这次她换了个方法。找来一块扁平的石头,边缘比较锋利,用它在木头上反复刮擦。石片刮过木纤维,发出沙沙的声响。刮下来的木屑堆积在枯草上。
刮了许久,直到手臂几乎麻木。
她凑近那堆木屑,用嘴轻轻吹气——这个动作让她想起自己作为猫时,小心翼翼地嗅闻陌生食物的样子。气息要轻,要稳。
忽然,一点微弱的红光在木屑深处亮起。
雪莉屏住呼吸,更加轻柔地吹气。红光逐渐扩大,变成小小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枯草。枯草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燃烧起来。
她小心地添加细小的树枝,等火势稳定后,再放上稍大些的木块。
火焰终于升腾起来。
橙红色的光芒驱散了庙内的黑暗,投在墙壁上跳动的影子。热量开始扩散,雪莉挪到火堆旁,伸出冻得发青的双手。温暖从指尖传来,顺着血液流向全身。
她脱掉湿透的外衣——一件简单的白色襦裙,布料粗糙,但还算完整。把衣服架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烘烤,自己则蜷在火堆最近的地方。
火光映照着她的脸。
水面倒影里的那张脸,在温暖的橙光中显得柔和了些。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内侧——那里有一个淡淡的、梅花状的印记,颜色很浅,像是胎记。她用左手手指去触摸,印记处的皮肤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猫爪印。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颤。是巧合,还是某种联系?
她继续检查身体。四肢纤细,皮肤光滑,没有明显的伤痕或疤痕。头发很长,披散下来能到腰际,黑发中那三缕异色在火光下格外显眼。她撩起左鬓那缕橘色的发丝,放在眼前仔细看——不是染的,是从发根到发梢自然的橘色。
就像她作为猫时的毛色分布。
雪莉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冲击同时袭来。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陌生的身体,陌生的世界,陌生的生存方式。作为一只猫,她的世界很简单——吃,睡,玩,被宠爱。但现在,她需要思考更多:食物,水源,庇护所,安全……
胃里传来一阵绞痛。
饿了。从穿越到现在,至少过去了几个小时。人类的身体比猫需要更多能量,而且她刚才还耗费了大量体力。
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雪莉警觉地抬起头,耳朵微微抽动——这是猫的习惯动作,虽然人类的耳朵不会动,但她的听觉依然敏锐。是老鼠,在庙外的草丛里穿梭。
如果是以前,她现在应该已经潜伏过去,准备一场愉快的狩猎了。但现在……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没有利爪。
看看自己的牙齿,不够锋利。
看看自己的身体结构,不适合快速扑击。
但饥饿感越来越强烈。她舔了舔嘴唇,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狩猎者的光芒。或许……可以试试?
雪莉轻手轻脚地挪到庙门口。雨已经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缝隙中露出半张脸,清冷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山路上。草丛里,一只肥硕的山鼠正在啃食野果。
她的身体自动进入狩猎状态:呼吸放缓,肌肉绷紧,重心降低。虽然是人形,但她的动作依然带着猫的轻盈和谨慎。一步一步靠近,踩在湿泥上几乎没有声音。
十步,五步,三步……
山鼠警觉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四处张望。
雪莉停下,屏住呼吸。
山鼠没发现异常,继续低头啃食。
就是现在!
她猛扑过去——用的是猫的狩猎姿势,整个人向前扑出,双手前伸。但人类的臂展不够长,扑击距离有限;落地时的缓冲也不对,膝盖重重撞在地上。
“吱——!”
山鼠受惊,转身就跑,眨眼间钻进草丛深处,消失不见。
雪莉趴在地上,手掌和膝盖都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撑着地面坐起来,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突然很想哭。
但她没有眼泪。猫不会哭,至少不会像人类那样流眼泪。
她只是坐在泥地里,看着自己磨破的手掌,看着这具笨拙的身体,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夜风吹过,带着雨后山林的清新气息。远处又传来狼嚎,这次更近了。
雪莉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破庙。火堆还在燃烧,温暖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珍贵。她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跳跃的火焰。
必须活下去。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不管在什么地方,必须活下去。
这是猫的本能,也是所有生命最深层的渴望。
她闭上眼睛,开始仔细感受这具身体:心跳的节奏,呼吸的频率,肌肉的酸痛,胃部的空虚。一点一点,重新学习如何控制,如何生存。
夜深了。
破庙里,火焰渐渐变小。雪莉添了几根木柴,然后蜷缩在火堆旁最温暖的地方。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身体在疲惫中放松下来。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书房。午后阳光,百叶窗的光栅,那本深蓝色的《狸猫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