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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老陈,这城是进,还是不进

    陈观海站在碎裂的石鼎前,白发被晚风撩起。二十九具薄棺分列神道两侧,棺头朝西,正对紫金山龙脊。

    陈观海白发用青绳束在脑后,脸上看不出悲喜。李秀成站在他身后三步处,二十余名亲兵手捧黄纸线香净水,肃立无言。

    “师兄。”李秀成压低声音,“听城内还在杀。翼王也听到信往这边天京赶呢。”

    “嗯。“

    陈观海没接话。他抽出三支线香在长明烛上点燃,青烟笔直上升,旋即被晚风撕碎。

    “阁皂山灵宝派第七十二代掌坛法师陈观海,谨以清香三柱,告于天地三界十方万灵。今夜在此设坛,超度三十二位同道。不拘道佛,不论满汉。生前各有其主,死后同归一炷香火。”

    他将三支香插入神道石鼎中,双膝落地,额头触地。白发散在碎石上沾了灰土也不拂。李秀成与身后亲兵同时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

    陈观海起身,从袖中取出阁皂山秘传的灵宝炼度符。他咬破指尖,在黄纸上画下灵符,顷刻间符纸像被点燃一般亮了起来。

    “灵宝大法,炼度亡魂。南斗六司,北斗七元。二十八宿,分列天门。”

    符纸自燃,青烟升空。他双手结印,声音沙哑而坚定。

    “以身为烛,以血为焰。魂兮归来,勿恋残躯。”

    咒语落地,神道两侧的薄棺同时震颤。二十九道虚影从棺中浮起。

    陈观海双手结印,左手南斗右手北斗,指尖光芒越来越盛。

    “第一度,度此生修行。世间万法皆归大道,此生修行之功尽数回向天地。”

    “第二度,度此生恩怨。生前有仇有恩,死后万事皆休。”

    “第三度,魂归星斗,魄寄日月。浩气长存,香火永继。”

    陈观海走到每一具棺木前递出符纸亲手点燃。松木薄棺在烈火中噼啪作响,烟气笔直上升,神道上空汇聚成一道灰白色的烟柱。他从袖中取出那二十六面阵旗依次插入法坛前的地面,双手结印口中念动真言。

    棺木焚烧的烟气被无形力量牵引,分成二十六道细流注入旗帜之中。入旗生根,与阵纹融为一体。

    “诸位,生前你们守阵,死后还得守阵。对不住了。”

    陈观海一躬到底:“再守八十一年。八十一年后阵旗自解,诸位功德圆满,必列仙班。”

    二十六面阵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星芒与图腾明明灭灭。

    超度仪轨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清晨最后一道符纸燃尽,陈观海将法剑放下,转身时身形一晃,李秀成一个箭步上前扶住。

    “没事,骨灰坛拿来。”陈观海站定了

    亲兵们取来粗陶骨灰坛,将棺中骨殖一块一块放入坛中。陈观海逐一封坛,用朱砂将名字写在上面。

    黑老太太、钟老道、黄金泰……

    收到第十坛时,灰鼠王趴在姚万仓的遗骨旁边,有人靠近就龇牙。

    “人死了,得收敛。总不能让你主人暴尸荒野吧。”

    陈观海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灰鼠王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爬上他的手腕钻进袖子里。

    “行了,你跟着我吧。虽然我也活不久。”灰鼠王在袖中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叫。

    收到第二十一坛,陈观海的动作慢了下来。在坛底写上‘蓝蛊娘’三个字,低声道:“等我来世给你当牛做马。”

    他将银锁按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弹丸嵌在锁面上的凹凸。静立片刻,弯腰继续封坛。

    有亲兵执笔记录,将每坛编号、姓名、师承、遗物一一录入簿册。

    二十九坛骨灰,三副衣冠,二十六面阵旗,全部料理完毕。

    ---

    两个时辰后,陈观海站在燕子矶矶石最高处,十三面镇脉旗依次钉入燕子矶十三处关窍。

    每钉一面旗,陈观海便咬破手指在旗面上画一道血符。十三面旗钉完,他十根手指上布满了细密伤口。

    燕子矶钉完已是次日傍晚,一行人马不停蹄赶到玄武湖。陈观海在湖畔标出十三个点位,水鬼们按点沉旗。

    每面旗沉入前他都要用朱砂重画星斗符文,以仅存的法力激活阵纹。沉到第七面时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湖里,李秀成一把拽住他。

    “师兄,剩下几面我来画。”

    “你会画个屁。”

    陈观海甩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继续画符,“当初让你好好学法术,你非得舞枪弄棒。你老老实实给我当拐棍。”

    燕子矶锁关,玄武湖镇脉。天京城内的九幽骨火煞气被牢牢封在城垣之内,再也无法向外蔓延。不过饶是始此也仅仅能镇住九九八十一年。

    次日清晨,神道上摆开了两个大木箱。左边装着十三玄门的骨灰坛,右边装着十四萨满和玄鹤子、纳兰白羽的骨灰坛,外加三法王的衣冠坛。

    陈观海交待:“十三玄门的先寄在山脚三官庙,等天京事定再派人去接。”

    李秀成接过清单看了一眼:“那三官庙的道士胆小怕事,万一不收怎么办?”

    “钱能通神。”

    陈观海又指着右边的木箱:“派一队亲兵护送到曾国藩那里。”

    李秀成犹豫了一下:“曾剃头那边……”

    “放心吧,他要当大清的名臣,奔着文正、文忠的名头使劲。名望对他来说比命都重要,剃不了送骨灰兵士的头。”

    李秀成转身安排亲兵押送,陈观海站在神道上目送骡车走远。直到车影消失在松林尽头,才转身看向李秀成。

    “行了,该办的事都办完了。”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染发膏准备好了吗?”

    李秀成从马褡子里掏出一个青瓷小罐:“早就备好了,上好的皂角青黛膏,加了三七粉和侧柏叶,染出来乌黑油亮。”

    陈观海接过瓷罐打开闻了闻,眉头一皱:“有点臭。”

    李秀成搬了块石头放在他身后:“将就吧,师兄。兵荒马乱的能弄到这些就不错了。坐下,我给你染。”

    陈观海摘下道冠,满头白发散落。看着指间几绺枯白的发丝,这时才有了一丝寿元将近的悲哀。但是当他将发丝收入袖中,再抬眼看向天京方向时目光再次坚定。

    李秀成挖出一坨青黑色膏体在掌心搓匀,一点一点从发根抹到发梢。膏体冰凉,带着浓重的草药味和皂角碱味,熏得陈观海连打了三个喷嚏。

    “忍着点。”李秀成手上不停,“师兄,命你都舍得送,闻点臭味受不了了。”

    “少废话。”

    “师兄你还有多久?你别骗我。”

    “眼泪都掉我脑瓜门上了,有点出息行不行。”

    陈观海就是不说。李秀成也没有再追问。

    半个时辰后,陈观海低头看水盆里的倒影,发丝乌黑一根白发也看不见了。咋一看,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陈天师。

    远处一匹快马自天京城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传令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报!翼王率三万精兵已抵天京,特请陈天师并丞天侯,进京议事!”

    “牵马来。”

    ---

    天京城南门外,聚宝门前,旷野之上,旌旗招展,兵强马壮。

    李秀成部一万精兵列于东侧,刀枪如林;翼王石达开部三万大军列于西侧,战马嘶鸣,铁甲寒光。两军汇合,军容鼎盛,黑压压的阵势一直铺展到天京城垣之下。

    石达开提马出阵,身披金甲,腰悬长剑,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他身后,陈观海亦提马缓步上前,黑发束于盔中,腰间天罡星斗剑,剑鞘上的星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两骑并立于阵前。

    前方,聚宝门城楼高耸,城头太平军旗帜猎猎作响,城门紧闭,门洞幽深如巨兽之口。

    石达开勒住马缰,侧首看向陈观海,忽然一笑:“老陈,这城门,你说进得?还是进不得?”

    “那就要看是天王做主,还是北王做主了。”

    说罢陈观海抬起手,遥遥指向那扇紧闭的城门。

    下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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