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山名家如此泰山压顶般的攻势,整个丰后国的残存豪族们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大友军主力的覆灭,让这些原本依附于大友家这棵大树上的藤蔓,瞬间失去了依靠。
在这个下克上的战国时代,武士所谓的忠义,往往是建立在主家能够提供庇护与土地知行的前提下。
当主家自身难保时,倒戈与背叛便成了生存的唯一法则。
一时间,各郡的豪族们纷纷脱离大友家,如同潮水般涌向山名军的三路大军,企图通过降服来保全家名。
然而,山名义光对于这些降将,却开始区别对待。
对于那些领地石高低于五千石的小豪族,地侍,国人众,义光的条件出奇的宽大。
例如,直入郡的朽网氏分支、大野郡的野津氏、速见郡的立石氏等。
这些家族的知行多在数百石到两三千石之间,家中能动员的兵力不过百余人。
当他们带着降书和人质来到山名军阵前时,义光十分客气的接纳了他们,仅仅只削减了他们一两成的知行作为他们之前跟随大友家的惩罚,便允许他们保留家名。
随后,并将他们立刻编入山名家的阵营,跟随大军作战。
但对于那些手握大量土地,知行领地超过五千石以上的丰后国大豪族,义光却展现出了残酷的一面。
当这些大领主派出使者,甚至家督亲自前来,表示愿意像过去臣服大友家一样,送上人质和誓书臣服山名家时,义光提出的条件却苛刻到了极点。
“降服?可以。”
义光坐在本阵中,看着跪在下方,浑身发抖的各大大豪族使者,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道:“要降服本家当然可以,但那些曾经抵抗过本家的家督要切腹谢罪,随后必须交出所有的城池,所有的私兵归入本家。”
“而且嫡子或者嫡亲必须作为人质送往肥前松尾城居住,家族领地全部没收,本殿会视情况,在其他国重新赐予你们五百到一千石的俸禄。”
这般苛刻的条件,那些领有上万石土地的大名们哪里能够接受。
这哪里是受降?
这简直就是逼人去死!
在这个时代,赐死家督,没收全部领地并且改易,等同于将一个大家族彻底连根拔起。
这种极其明显的区别对待,立刻在丰后国引发了轩然大波。
许多原本打算降服的大友家重臣和大领主,在听到如此严苛的条件后,彻底陷入了绝望。
他们明白,山名义光根本没打算给他们活路。
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还能依托坚城撑到秋收,让山名家退兵。
于是,这些大领主们只能咬紧牙关,将领地内的百姓搜刮一空,强行征召所有的青壮退入本城,准备进行玉碎作战。
夜幕降临,山名军的本阵内却烛火通明。
军奉行松本尚治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战报与降书,走进了义光的营帐。
“主公,臣有一事不明!”
“那些五千石以上的大领主,本是丰后国的中坚力量,若是主公能以宽大之条件接纳他们,丰后国定能传檄而定,我军亦可免去许多攻坚之苦,减少将士伤亡。”
“但主公您为何要定下如此严苛之条件,生生逼反他们?”
义光正盘腿坐在灯下,手中正阅读着一封书信,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却十分愉悦。
原来信件来自于松尾城,里面的内容也是一件喜报。
就在天文十三年八月十六日,也就是数天前的深夜,义光的正妻春姬已经为义光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而巧合的是,就在春姬产下嫡次子的第二日,义光的另一位侍妾雪代,也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
如今两个孩子正等待着义光起名,信中说明的正是这件喜事。
虽然对于没有亲自见到两个孩子诞生,内心多少有些遗憾,但对于十分看重亲情与血脉的义光来说,这无疑是一件令人感到愉悦之事。
此时突然听闻松本尚治此言,他才猛然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顿时闪过一丝了然。
很显然,军中不只是松本尚治,其他传统武士出身的家臣们,也十分不理解义光为何对于那些大名们那么的苛刻。
在许多人看来,不战而屈人之兵,以威势直接降服敌人,无疑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这样不仅能加快统一九州的步伐,还能避免许多的伤亡。
但义光如此作为,自然是有他自己的思虑在其中。
他放下书信,双手放在膝上,看着面前这位四十来岁的山名家军务奉行,缓缓叹了口气道:“尚治大人,你跟随我也不短时日了,你的内政才能毋庸置疑。”
“但你对战争本质的理解,却是远远不及格的。”
义光站起身,走到松本尚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问你,我山名家凭什么能在短短数年间,从松浦郡的一个小土豪,崛起为席卷九州的霸主?”
“又是凭什么让那些原本是流氓,浪人,农夫,山贼的足轻,敢在战场上冒着敌人的箭雨去填平水堀,去攀爬城墙?”
松本尚治沉思片刻,答道:“皆因主公武威盖世,且制定了《军功评定法》,赏罚分明。”
“只要有军功,底层之人亦可跃升为武士,获得知行。”
“不错!但这只是一方面而已!”
义光端起面前的酒盏,将酒碗中的米酒一饮而尽,说道:“军功,知行,说白了,就是土地和财富!”
“我山名家的军队,就是靠吞噬土地和首级来运转的!”
“底层的士兵和武士需要敌军的人头来换取田地,美人,财富。”
“中层的武官需要攻克城池来晋升爵位,更高级的将领和家臣,也需要更多的知行和财产来安置他们的家族。”
“我们山名家出兵数万,劳师远征丰后大友家,光是每天消耗的粮草和军饷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如果我们打下丰后,却全盘接受了那些大豪族的降服,让他们继续占据着丰后国最肥沃的土地,最多的石高……”
义光猛地弯下腰,死死看着松本尚治问道:“那本殿又拿什么去封赏我手下那些浴血奋战的儿郎?拿什么去兑现我在《军功评定法》中许下的诺言?”
“若是没了土地和财富的刺激,这台战争机器瞬间就会停转,甚至反噬我们自己!”
弥太郎听得冷汗涔涔,他终于明白了主公那深不可测的思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