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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五章 积福之家【二】

    “娘亲,你看!这只大公鸡又去啄小豚的食槽啦!”

    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童音,突然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院子角落的竹篱笆旁,一个年仅四岁,穿着红色印花棉布小袖,剃着可爱稚儿轮发式的小男孩,正挥舞着一根小木棍,气喘吁吁的追赶着一只羽毛油亮的三黄大公鸡。

    他粉嫩的小脸上沾了一点泥巴,虎头虎脑的模样十分健康,正是前井平卫门与阿蒲的嫡子——松丸。

    听到儿子的叫唤,阿蒲才停下手中的针线。

    她抬起头,看着小儿子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嘴角不由得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柔声道:“松丸,莫要跑得太急,地上太滑,小心摔着!”

    “去拿把麸皮,撒在鸡食盆里,它便不去抢豚崽的食了。”

    “哈伊!孩儿知道了!”

    松丸脆生生的应了一声,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向一旁的粮仓屋檐。

    看着松丸可爱的身影,阿蒲不由想起自己远在福冈的长子日之丸来。

    如今,阿蒲十三岁的长子日之丸,早在天文十三年便凭着过人的聪慧,考入了松尾城的山名文事堂。

    去年随府迁居福冈城后,更是顺利升入了“山名文事大学”的府学部,每日跟着大明来的儒师程修、程奇先生学习汉字与公文书写,并且学习《九章算术》等学科。

    而来年,日之丸便要参加文官考选,如果顺利考入大学部,便能从此脱离农籍成为在编的奉公人,成为山名家的“手役”文官。

    而阿蒲十岁的次子次郎,性子憨厚勤快,平日里跟着母亲料理农桑,闲暇时便在院中举石锁,练枪术,此时已经不知道跟郎当家的孩子们去哪里野了。

    而阿蒲和前井平卫门信重四岁的嫡子松丸,则是前井家名正言顺的未来家主。

    从一个朝不保夕的军卒遗孀,到如今统管七十石知行地,庇护着数十口老小的武家正室“御内人”,阿蒲深知这份荣耀来之不易。

    平卫门每逢单月便要带着家里的四名青壮郎党,扛着长枪前往三里外的柳川城备役军所奉公值守,负责操练新募的农兵,统筹军务,一去便是大半个月。

    这偌大的前井家基业,便全靠阿蒲一人在后方撑着。

    而且阿蒲并不识字,也不通算术,好在每年秋收后长子日之丸会回家核对账目,平日里平卫门也会在每月末回家处理领地中的事务。

    就在阿蒲思绪飘飞,一边想念着远在百里外的长子,以及正在柳川城的丈夫时,一阵呼喊声却打乱了她的思绪。

    “夫人!夫人!西边河滩那三反盐碱荒地,咱们已经按照您画的法子,挖好了排水深沟,把牛牵过去深耕了两遍啦!”

    随着一阵爽朗的呼喊,大门外走进来一群浑身沾满泥浆却精神抖擞的男女。

    走在最前面的,是前井家首席郎党源八的妻子——阿竹。

    阿竹今年三十出头,长相普通,手脚粗大,嗓门十分洪亮,干活是一把好手,一直是阿蒲的得力助手。

    而在她身后,还跟着另外三名郎党的家眷,分别是竹吉的妻子阿梅,留五郎的妻子小吉、郎党小六的妻子阿元,以及几个老人和半大孩子,这些都是前井家的郎当家眷,依附于他们家而生存。

    再往后,则是耕种前井家七十石知行田的六户佃农家庭的领民。

    以老农庄左卫门为首,男男女女足有三十余人,他们肩上扛着铁锹、木锄,牵着两头毛色油亮,体格健壮的“筑紫黑牛”,浩浩荡荡的回到了屋敷前的晒谷场上。

    在这战国乱世,七十石知行的底层武士其实并不富裕。

    稻米收获后分得的三十五石精米,对于普通的五口之家而言,自然是吃穿不愁的,但平卫门如今是武士。

    按照山名家《军役令》,领七十石知行之武士,必须自备全套具足一领,三间半长枪两柄,打刀两口,战马或驮马一匹,且必须常年供养至少三名精锐有甲和武具的郎党。

    前井家的四名郎党:分别是同村出身的壮汉源八、竹吉、留五郎、小六。

    这四个郎党也有家人,四户加起来有十几口人。

    他们的父母,婆娘和孩子,或者给前井家干杂活当下仆,或者租种前井家的知行田当佃农,算是一种彻底的人身依附关系。

    而前井家也要想方设法的喂饱他们,至少不能让他们的家人饿肚子。

    每年,前井家都要给四名郎党发放扶持米,每人每年约4石,共发十六石扶持米。

    此外,还要留足备战所需的马匹草料与甲胄修缮的费用。

    算下来,真正留在前井家谷仓里的余粮,每年不过区区十石上下。

    而一旦遇到灾年或战事征召,不少底层武士照样要勒紧裤腰带,喝糙米粥甚至挖野菜度日。

    好在作为山名家分封,用来控制地方的“在乡给人”,义光自然明白这些人的苦楚,因此平卫门还领有备役军营正的军职,这也让他多了一份军职俸禄养家。

    鉴于此,去年春末刚搬到三潴郡安家时,看着屋敷周围那大片因常年战乱而荒芜,长满半人高芦苇与荆棘的河滩荒地,阿蒲便在心中打定了主意。

    前井家不能只靠那三十五石年贡,和丈夫的俸禄坐吃山空,而是应该开源节流,给家族增加更多家底!

    早在天文十年,山名义光就曾经发布了较为完善的《新田开发令》,在天文十四年,又发布了《菜田法》,鼓励领民们开发荒地,改善家境。

    只要属于两反以内的菜田,都归领民私有,山名家不会收取任何贡赋。

    而武士与领民自行开垦出的荒田与新田,前三年也免纳一切年贡,三年后也只按三公七民轻税,一直持续到五年后,才按五公五农进行征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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