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七年,二月初一日。
博多湾上吹来的海风,尚带着一丝残冬的凛冽,但对于心怀热忱,努力想要奔赴新生活的福冈百姓来说,这点小小的寒冷自然不在话下。
清晨薄雾未消,整个居住着十几万人的福冈城便已经苏醒。
四十二条犹如棋盘般的主干道两侧,那些两层或者三层的店铺早已经打开了店门,伙计和商铺老板们正在门口吆喝着,招待来往的行商和町人。
街口摆满了卖着各色脂粉,早点,热茶,的小商贩。
整个福冈城,早已在晨光中彻底苏醒。
此时,在福冈本丸那座最为显眼的天守阁内,一场密议正在这个清晨展开。
这座位于福冈台地最顶端,屹立在本丸正中,俯瞰整个博多湾与那珂川入海口的华丽天守阁。
其代表的,不止是此世顶级的筑城艺术,更是山名义光向整个九州宣誓霸权的门面,其耗时数年,乃是穴太众首领,筑城大师三郎右卫门的心血凝聚。
战国时代的筑城技法当中,位于近江国穴太村的穴太众石工集团,乃是当世顶级的匠人传承。
这一支世代以垒筑古坟,与寺院石垣为业的工匠集团,自应仁之乱后便逐渐被各地大名延揽,专司城池石垣的建造,渐渐开始出名。
穴太众所创之野面积技法,不事雕琢,以天然山石依其原始形状,相互嵌合堆叠,看似粗犷,但却实则排水极佳,抗震性极强,纵使地动山摇亦不易崩塌。
包括后世的安土城、姬路城、彦根城、熊本城等日本史上最为雄伟的近世城郭,其石垣根基皆是出自穴太众之手。
福冈天守阁占地之广,以当世的度量计算,足有五百坪 (约合一千六百五十平方米) 之巨,其规模已远超同时代日本列岛上任何一座城池的天守 —— 无论是尚未建成的安土城,还是如今大内氏的山口馆、大友氏旧日的府内馆,皆难望其项背。
天守的根基,乃是穴太众和无数工匠耗时两年,以数万块巨大花岗岩垒砌而成的 打込接”石垣。
其根据这座小山的山体修筑,高达五丈有余 ,约十四米,垂直陡峭却略带弧度,呈现出日本筑城术中极为珍贵的“扇之勾配”。
也就是扇形的坡度,从石垣底部平缓,愈往上愈陡,既能有效分散地基压力,又令攀城的敌兵在接近顶端时近乎垂直,纵有云梯也难以附着攀爬上去。
而石垣之上,矗立着的,便是这座黑白相间,巍峨如山的五重天守。
福冈城平面图演示,旁边就是那珂川
天守的外观设计,三层的墙壁以厚实的 “下见板张”黑漆雨淋板包覆,漆黑如墨,透着沉凝肃杀之气。
而上两层的望楼与唐破风墙面,则敷以雪白的 “白漆喰” 灰泥,层层叠叠的千鸟破风,唐破风错落有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恍若云端之上的仙宫之城。
城下町的百姓望着这黑白分明的巨影,私下都敬畏地称其为 “乌鹭城”。
由于此地是整个福冈平原最高的建筑,即使是离这里二十里外的博多湾,若是远眺,都能隐约看见这座天守阁的轮廓。
而且这座天守,也绝非仅供观瞻的摆设,而是整个山名家统治机器最为核心的堡垒。
地下一层,乃是 “穴藏”(地下室),以厚重的花岗岩砌筑,四季恒温,专门用以囤积能供城内三千兵马坚守半年以上的糙米、味噌、盐渍品与饮用井水。
另外还设有一座戒备森严的秘密金库,收纳着山名家最核心的黄金储备与军机密档。
而天守第一一层,为 “武者走” 与武具收纳之所,四壁排列着数千领备用的具足、长枪与铁炮,乃是战时紧急武装守城武士的军械库。
这里平日由专职的 “具足奉行” 看管。
天守二层,则是 “评定大广间”。
也就是天守内最为宽敞的议事与接见之所,地面铺设着高档的蔺草榻榻米,一根根高大的廊柱上贴着金箔。
四壁则绘有狩野派风格的金碧山水屏障画。
就连周围的障子门上,都绘画着松梅竹菊以及仙鹤等图案,装饰的金碧辉煌。
此地,乃是义光接见各国使节,举行大规模评定会议的公共场所。
而第三层,则设有 “御文库”。
里面收藏着自松尾城时代便开始积累的历代检地账,户籍图册、军役帐与往来书信,乃是整个山名家行政体系的档案核心,由佑笔所专人日夜看守和在里面办公。
而四层,则是义光这位九州之主处理日常政务,与贴身重臣密谈军机的 小书院与若十来间用于休息放松的 “小座敷”。
这里面的房间布局精巧,隔音极佳,乃是山名家最高机密之地。
而最顶层的第五层,四面皆开有宽阔的 “物见窗”和栏杆。
若是义光办公累了,还可以来这里饮茶娱乐,放松身心。
若是凭栏远眺,东可见博多湾千帆竞渡,北望玄界滩波涛连天,南眺那珂川平野阡陌纵横,乃是整座福冈城视野最为开阔之地,也是风景最好的一处场所。
这一层被义光辟为私人专属的 “云居茶间”,平日除却心腹近臣,和随身保护的暗部忍者,以及贴身小姓和侍女,绝不许旁人踏足半步。
此时此刻,在这座高悬于云端般的五重茶间之内,炭火烧的正旺,铁釜中的泉水咕嘟作响,茶香袅袅。
然而,茶间内的气氛却绝不似春日般的慵懒,反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杀。
山名义光身着一件黑色的暗纹小袖,头戴乌帽子,面如冠玉,英气俊郎的面容年轻的有些过分。
在这个天文十七年的春季,他也才虚岁二十四岁而已,正是一个男人的巅峰时刻。
此时,他正盘腿端坐于主位之上,环视着下首的一众重臣,正在商议着要事。
而在他下首两侧,坐满了当今九州最炙手可热的权臣与悍将。
右侧首位的,乃是笔头家老兼军师长景前门。
之后则是家老鬼冢左近,以及目前受到义光重用的九州名将,山名家的部将立花道雪。
而值得一提的是,天文十三年冬季,立花道雪的夫人波津夫人,为道雪生下了一个儿子,这让三十多岁都无一子的立花道雪顿时欣喜若狂,在寺庙和神宫中都捐献了不菲的香油钱。
而义光听闻这个喜讯,也亲自召见了这位手下的名将,亲自御赐了名刀,丝绸,黄金,还有一匹产自阿苏山的混血小马驹,作为祝贺道雪老来得子的礼物。
义光此举,自然换的这位大将的满腹感激,甚至还让一直无子的道雪认为,自己能有这等好运,全赖了主公义光的鸿福庇佑。
正是因为自己认了这位明主为主公,波津才能突然有孕,这种冥冥中的预感,倒是没有错。
因为按照原本的历史上,立花道雪根本没有儿子,还是五十多岁以后,才老来得女,生下了立花閆千代,这才招了女婿,传承了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