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不少将领和文臣,此时也都受到这种气氛感染,一个个面色或欣喜,或激动,或渴望的望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位主君。
就连端坐于主位之上的山名义光,在听到众将这番热血沸腾的进言时,心脏也不由得猛烈跳动了几下。
毕竟,如今的山名家拥兵十万,坐拥九州九国二岛三百六十万石雄厚国力,风头早已直追昔日室町时代坐拥十一国,被称为“六分之一殿”的山名氏全盛时期。
若能趁此良机一举上洛,确实能将自己的威望推向顶峰。
而只要控制了京都,拥有了大义名分,山名义光便可成为当之无愧的天下人,号令天下,征讨不服,复制历史上织田信长的道路。
然而,这种心动仅仅持续了短短三息,山名义光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中的热火,便迅速的恢复了冰冷与清明。
而这群久经沙场的九州武士,之所以一听到京都与上洛这几个字,便如同打了鸡血般近乎魔怔,绝非盲目的狂热,而是源于日本战国时代深入骨髓的政治信仰与制度。
在日本人心中,所谓上洛一词,乃是效仿中国古代王都洛阳之称,意指率领大军进入京都,乃是所有战国大名毕生追求的终极浪漫与最高荣誉。
而唯有成功上洛,控制京都并得到天皇与幕府承认的霸主,方有资格被称为“天下人”。
尽管历经了应仁之乱的惨烈焚毁,如今的京都早已不复平安时代的盛世气象,成了一座百业凋敝,公卿靠卖字画度日,幕府将军宛如乞丐般四处流亡的残破废墟,但京都的政治含金量却丝毫未减。
因为这里是天皇与室町幕府征夷大将军的驻跸之地,是整个日本列岛唯一合法的正统法源之所在。
在等级森严的日本武家社会,无论一个大名在地方上有多能打、地盘有多大,若没有朝廷的官位与幕府的“御内书”,在法理上便永远只是僭越土地的土匪或国人,随时可能遭到周边大名打着奉诏讨贼旗号的群起而攻之,更不可能得到整个武家阶层的承认。
反之,一旦成功上洛、掌控京都,便等于握住了天皇与幕府将军这两枚至尊印玺,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向全天下大名颁发讨伐令,更能通过朝廷册封官职来收买人心,分化瓦解敌对势力,将原本的侵略扩张彻底洗白为“奉天讨逆、平定乱世”的王道正义。
历史上,日本战国时代无数雄才大略之辈,皆曾为这“上洛”二字耗尽心血。
越后之龙上杉谦信,曾于永禄二年,一五五九年,亲率五千精兵上洛,拜谒将军足利义辉。获赐"御相伴众"之殊荣,并以此为傲。
而著名的战国军事家甲斐之虎武田信玄,其毕生追求就是上洛京都。
晚年身体不济,但还是倾尽举国之力策划西上作战,意图突破德川,织田的防线直抵京都,但却于元龟四年,病逝于信浓驹场自此饮恨而终,留下了无尽的遗憾。
而真正完成这一壮举,并以此为跳板彻底颠覆旧秩序的,正是后来的战国三杰之首,统一尾张国和信浓国,坐拥浓尾平原这片沃土的织田大魔王织田信长。
其于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信长拥立流亡的足利义昭上洛,击破三好三人众,将这位末代将军扶上将军宝座,自己则借此一跃成为号令近畿的实际霸主,开启了织田家"天下布武"的崭新时代。
若不是后面其狂妄自大,只带着几十个人住进了本能寺,结果被明智光秀一句“敌在本能寺”,终结了霸业,织田家便是毫无疑问的日本下一任幕府的人选。
可以说,上洛不仅仅是一场军事行动,更是战国大名们从地方豪强,彻底蜕变为真正天下人的唯一通行证,是这个时代所有野心家心中那座最为炽热的圣杯。
“尔等,都冷静些吧。”
义光环视一众面色激动的家臣,语气平静的开口道。
随后才缓缓端起面前的黑釉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随后将茶碗重重往矮几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瞬间压下了满室的喧嚣。
义光环视众人,语气平静的道:“本殿知道诸位渴望建功立业,渴望随我上洛京都。”
“但这一仗,在本殿看来,却不能打!”
“主公?这是为何啊!”鬼冢左近与石井平八同时惊呼出声,满脸的不解与焦急。
“你们只看到了三好长庆北上京畿,四国兵力空虚,却没看见这其中的变数?”
义光冷笑一声,伸手指向墙上悬挂的日本全图,说道:“我山名家如今想要上洛,无非两条路:其一,东出丰前,与大内义隆争夺关门海峡,继而打穿周防、长门,一路横扫山阳、山阴两道进入近畿。”
“其二,便是你们方才所说的,以水军跨海攻略四国,再由淡路,摄津入京。”
“从表面看来,从四国借道最快,也最省力,可你们仔细看看四国的地势!”
义光站起身,背着手走到那张日本66分国大地图上,用手中的折扇划过四国岛上那密密麻麻的群山标识,叹息道:“伊予、赞岐、阿波、土佐,这四国之地不仅土地贫瘠、石高微薄,而且崇山峻岭连绵不绝,河流湍急,根本不适合我军大兵团展开!”
“而且当地的河野氏、十河氏、长宗我部氏等豪族,在山沟里修筑了成百上千座易守难攻的险峻山城,其地形之恶劣,比之南九州的萨摩,日向,大隅亦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道这里,山名义光目光扫向下首听到四国地势,便若有所思的诸将道:“尔等都是打过日向国的,当知道那些山地有多难打。”
“即使我山名家有十万大军,有铁炮和火炮,但在那些狭窄的山道中,依然施展不开。”
“即使能靠着围困逼迫敌方降服,那也要花不知道多少时间在里面,本家消耗之粮草军饷更是无法计算。”
说道这里,山名义光也不由叹息道:“九州如今才刚刚太平两年,本家虽然积蓄了一些粮草,但面对战争这种吞金兽,有多少钱粮都不够吞的。”
“四国岛那种烂地方,即使打下来,本家还要花大力气去帮扶那些穷山民,根本是笔亏本买卖。”
“一旦我军贸然渡海攻入四国,陷入与三好家及四国地头蛇的山地拉锯战中,你们可别忘了,在关门海峡的对岸,还有大内义隆在虎视眈眈,”
其实义光更想说的是,在安艺国内,还正窝着一只老狐狸正在等着捡便宜。
而此人,便是后世日本闻名天下的老阴谋家——毛利元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