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吉丸背着包袱,沿着新修的那条宽阔平整的筑前官道向西而行。
而这一路的所见所闻,便如同一幅波澜壮阔,却又温馨安详的画卷,深深的烙印在了这个十二岁少年的灵魂深处。
自天文十四年山名义光彻底平定九州九国二岛以来,整个西海道已享有了整整三年多的太平光景。
在山名家铁血而高效的新政体系推动下,九州各地进行了彻底的京枡捡地政策,以及户籍人口登记。
同时,废除了无数豪强寺社的隐田黑地,并大力兴修水利、推广冬麦与双季稻种植,同时放开了海贸与工商业限制。
义光在天文十六年初,还颁布了严格的“刀狩令”,将乡间地头百姓藏匿的长刀,肋差,弓,枪,铁炮,以及各类武具全部收回国库。
同时规定,民间除了登记在册的备役军外,不得持有任何管制刀具,和弓箭弩箭,以及甲胄。
光是这一项政令,山名家便从九州收缴了十数万件的铁器刀具,以及被那些乡民和寺庙隐匿起来的数百副甲具和上百张军用弓箭。
千万不要认为这个数据很夸张。
要知道日本战国时代延续了整整上百年,其中不知道多少武士和士兵死于战乱,再加上日本底层百姓那种默认的“落武者狩”,被私藏的武器数量绝对不少。
尤其是九州的各大寺庙与神社里面,譬如观世音寺,圣福寺,福昌寺,梅林寺,龙泉寺,六乡满山,以及阿苏神社,宗像大社,宇佐神宫等寺庙和神社势力。
这些寺庙和神社,或多或少都养着僧兵和私兵,私藏着甲具武器等,但都在此次刀狩令中被山名家一缴而空。
而得益于此,山名家不仅加强了对领地百姓爆发一揆的控制,也打击了这些神社和寺庙的武装力量,且还凭白得到了许多的铁器,无疑中让领地内的治安情况大为好转。
而收缴的这些铁器中,好的直接使用,而质量差的直接回炉重造,便能打造成更多锋利的长枪,铁炮,和铁甲出来。
在山名家的一系列统治下,仅仅两年多时间,整个九州九国二岛的在籍总人口,便从战乱凋敝时期的不足两百八十万人,稳步回升并突破了三百四十万大关。
这其中,查出的隐户人口近二十多万,另外三年来的新生儿有十几万,还有这四五年来从大明引入的人口近十万。
而全境的实测石高总产量,更是从原本的三百五十万石,一路飙升至惊人的三百八十万石,本家天领土地暴涨至两百四十万石。
正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若是放在两年前,日吉丸根本不敢一个人上路。
犹记得他和一众盲道座的盲人们刚从尾张出来的时候,哪怕走上五里山路,都得提心吊胆,生怕从树林里突然窜出一伙手持竹枪的野武士或山贼,将人剥得精光甚至一刀砍死。
渡河之时,那些贪婪的船夫更是经常把人摇到河心,便横起船桨坐地起价,或者有那更狠的,干脆将人在那河中谋害了,尸体直接丢入河里。
反正在这战国乱世,死个把人根本没人理会,那些领主们更没有精神去追查什么命案。
然而在这山名家的领地内,这一切黑暗与恐惧,却仿佛被烈日彻底驱散了。
官道两旁的山林间,每隔十里便设有一座由松木搭建的警固岗哨。
岗哨里有十名身着黑色号衣的治安同心或者岗引,手持六尺长的铁头刺股和十手,来回在官道中巡视,
路边随处可见刷着白灰的木牌,上面用大字写着山名家颁布的《分国新律》:“凡拦路劫掠,谋害,杀人犯法者,无论武士庶民,一律磔刑(十字架刺杀),凡渡口船夫或者沿路商旅,敢私自加价勒索者,杖八十,没收船只,发配对马银山服役三年。”
日吉丸经过室见川上游的渡口时,渡船的船夫是个皮肤黝黑的壮汉,见日吉丸是个背着包袱赶路的半大孩子,也没有丝毫为难。
在得知日吉是要去参加福冈大学的应考,非但没有收他一文钱的渡钱,反而爽朗的大笑道:“小兄弟,你可是去福冈赶考的童子。俺不收你的渡钱!只求你将来当了大宰帅手下的官,多替俺们老百姓说几句好话便是!”
被这个憨厚的船夫送上了岸,日吉丸怀着一颗激动震撼的心继续前行。
越往福冈方向走,官道便越发宽阔平坦。
路面上铺设着细碎的砂石,被压得十分平实。
那些赶路的牛车车轮碾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丝毫没有以前那些烂路上的颠簸。
前往福冈的官道上,更是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有推着独轮车的贩夫走卒唱着轻快的博多小调,兴高采烈地推着独轮车进城,想要将货物卖一个好价钱。
也有那赶着牛车,马车,驴车的商旅车队,载满了货物,形成一条长长的车龙,在配着刀的浪人和保镖的护送下,朝着远处的福冈城呼啸而去。
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的官道上,人流络绎不绝。
小商贩们的独轮车上装满了土烧的瓷器,晒干的咸鱼,以及土作坊里的菜籽油,还有各地工坊织好的麻布。
更多戴着斗笠,草帽,包着头巾的农夫和农妇们,则挑着沉甸甸的竹筐,里面装满了水灵灵的大萝卜、青菜、山芋与雪白的精米,正赶往福冈城外围的各大町市进行售卖。
由于人口上升,各种物资都需要靠外地运抵,因此福冈的物价是其他城市的两倍以上,这也催生了各种挑夫,船运夫,和进城想要多赚一笔的行商的兴起。
那些筑前国周边各村镇的农夫们,为了多挣一些钱,甚至愿意走上几十里山路,将自己种的菜蔬运到福冈来售卖。
路上的那些人,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对新生活的向往。
日吉丸在尾张、美浓、近江乃至堺町,都从未在那些人身上见过这样的神采。
那是一种对明日充满希望、确信自己的汗水不会被贪官污吏与乱兵抢走的踏实与喜悦。
“哒哒哒——哒哒哒——”
突然,一阵整齐而沉重,犹如雷鸣一般的马蹄声突然自官道前方传来。
千军万马奔腾的感觉,让日吉感觉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日吉丸心中一紧,本能地像在尾张时一样,想要往路旁的排水沟里躲避,甚至下意识地准备跪伏磕头。
在战国时代,平民见到骑马的武士若不及时跪下避让,武士完全可以行使斩舍御免的特权,一刀砍下平民的脑袋来试刀!
然而,路旁那些推车挑担的百姓却丝毫没有惊慌失措,他们只是神色自然地将车辆往官道右侧略微靠了靠,留出中央宽敞的通道。
甚至还有胆大的行人,笑着朝那些骑在马上的士兵们弯腰行礼,唯独脸上看不到任何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