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里的气氛比陆江流见过的任何一次复盘会都更僵。没有人喝水,没有人碰手机,连橘猫都察觉到了什么,从吧台上跳下来,蹲到了窗台上最远的角落,开始用后腿挠耳朵,假装自己与人类事务毫无关联。
简俭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他把手机放在吧台上,屏幕朝上,解锁,推过来。"我的通话记录。过去七十二小时,一共三通电话。一通是秦不疑打来的,问山上有没有降霜;一通是周师傅打来的,说上次修老墙的工具还在我那儿;一通是外卖——我前天晚上饿得睡不着,点了一碗小馄饨。"他翻到短信界面,"短信记录你自己翻,一共十七条,其中十四条是10086的流量提醒,剩下三条是林小禾发的,问我'你还活着吗'。"
陆江流接过手机,没有翻。他只是看了一眼锁屏壁纸——一张拍糊了的橘猫照片,猫蹲在咖啡机顶上,眼睛被闪光灯照成了两个绿色的灯泡。"你不用自证。"他把手机推回去,"不是流程。"
"我知道。"简俭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按灭,"但流程走完了,你才能继续往下走。"
林小禾第二个交。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段后台操作日志。"我这三天一共写了四万多行代码,用了四十二次git提交,最后一次提交的时间戳是昨晚十一点三十七分——你刚才问我进度的那时候,我正在推一个性能补丁。没有出门,没有见人,没有接电话。我的外卖订单记录可以给,门口的监控也可以查,我连垃圾都没倒过,因为垃圾桶满了之后我直接用外卖袋当新的垃圾桶了。"
她说完之后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我在唬你,我可以把git提交记录里的每一条commit message念给你听,但第一条就是'修复了流向图渲染时页面卡死的bug',第二条是'修了第一条的bug',第三条是'修了修第一条bug时导致的样式错乱'。后面还有四十多条差不多内容的,你确定要听?"
陆江流摆了摆手。"不用。我信你。"
纪小瓷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解锁。"我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去了桐城。我连周远都没告诉——我是事后才说的。对外行动处的内部通讯记录你可以调,但我建议你先调一下你自己的手机定位。"
"什么意思?"
"你去桐城的前一天晚上,在咖啡店门口跟郑秋说过话。她问你'去哪',你说'出去办点事'。我当时没当回事,但后来我想了一下——如果她是韩省的人,她知道你出城了,不需要知道具体目的地,只需要告诉韩省'陆江流不在江城'。韩省有七十二小时的空窗期,足够安排人进来偷账本。"
陆江流的目光在纪小瓷脸上停了一瞬。她说的跟他想的完全一致。
周远坐在纪小瓷旁边,一直没开口。他等纪小瓷说完之后,才把攥了许久的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亮着,停在通讯记录页面。他开口时声音偏沙哑,但语速平稳:"我那天晚上出门买烟,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表姐打来的。她问我妈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通话记录是两分十七秒,时间是十一点零三分。我回来的时候经过咖啡店门口,看到门是关好的,锁是锁上的。我没碰门,没进店。监控应该拍到了我走回来的背影。"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如果你们觉得是韩省把账本买走了,那韩省不需要通过我才能知道陆江流的行程。他可以在马路对面蹲三天。"
咖啡店里安静了大约十秒。没有人再说话。所有的证词都摆出来了——简俭的通讯记录、林小禾的代码日志、纪小瓷的人员定位、周远的通话记录和监控轨迹。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都完整到无可挑剔,像四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卡在了一起,但拼图的中间缺了一块。缺的是那个知道陆江流具体去了哪里的人。
陆江流靠在吧台边缘,手里那杯凉白开已经端了很久没喝。他刚才一直没插话,像在等所有人的叙述自然落到同一个终点——那个终点是他自己在听完纪小瓷的话之后就确认的。
他说:"郑秋。那个跑步的女人。"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林小禾的手指已经搭上了键盘,像是准备立刻调取监控。"她跟你说了话,你回了她'出去办点事'。她不需要知道桐城,只需要知道'陆江流出城了'。韩省只要确认这个信息就够了——他不需要知道具体目的地,因为他可以让手下的人在七十二小时内排查陆江流可能去的所有方向。江城周边三小时车程内的城市一共七个。桐城在排查名单上。他只需要派人盯着每个方向的出城记录,就能锁定你的车次。"
简俭合上了笔记本。"所以你怀疑郑秋是那个递消息的人。"
"不是怀疑。"陆江流把凉白开一饮而尽,杯子倒扣在吧台上,"是在排除了所有人之后,剩下的唯一一个变量。"
林小禾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停在了半空中。"那我们要不要去找她?当面问?"
"不找。"陆江流把杯子从吧台上拿起来,又放回水槽里。"她明天还会来喝咖啡。等她来了再说。如果她今晚跑了,那说明账本确实是她拿的。如果她明天照常来——那她只是递了消息,没动手。"
纪小瓷皱了一下眉头。"那账本呢?账本还在她手里?"
"不在。她递完消息之后,账本就被别人取走了。她只是一个信号塔。"陆江流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银色的U盘,放在桌上,推了一圈,让所有人都看得到。"账本原件丢了,但扫描件还在。照片还在。偷走的只是一个纸质的信物,不是真正的筹码。"
林小禾看到U盘时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陆江流注意到了。她把电脑转回自己面前,说:"那你刚才说要暂停所有计划……"
"暂停的是共享计划。"陆江流说,"我自己的计划不暂停。账本丢了,但我们还有手机。钱还在。系统还在。韩省想让我慌,我不会慌。"
简俭拿起那个U盘,确认了它的重量和形状,然后放回桌面上。"郑秋那边你怎么处理?"
"不处理。我说了,等她自己来。"陆江流走到窗台边,把蹲在角落里的橘猫捞起来,猫在他怀里扭了一下,被放到了吧台上。它蹲下来,尾巴搭在台面边缘,开始用前爪按一只看不见的毛球。他站在吧台后面,其他人散了。简俭上楼去整理他那堆本子,林小禾把电脑收起来准备回厂房。周远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纪小瓷,又看了一眼陆江流,最后什么也没说,跟着纪小瓷走出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一些,可能是铁艺的铃舌被撞歪了还没完全正回来。陆江流站在吧台后面,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台面,低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如果她来,给我留一杯美式,不加糖。"橘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关我什么事",然后又低头继续按那只毛球了。窗外巷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把路面上的落叶照成了干枯的金色。账本丢了这件事本身确实已经过去了,但账本丢了这件事所揭示的裂缝,还没有合上。他站在那盏暖黄色的小灯下,低头看了一眼U盘——银色外壳,没有标签,像一颗不会融化的冰。在它被真正使用之前,它只是一件不起眼的证据;而证据本身并不会自己开口说话,只有花钱时扬起的账单,才会在折叠间发出声音。他把U盘收进口袋,然后关掉了吧台上方那盏小灯。咖啡店沉入夜色,只有门口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窄窄的暖黄色长条。橘猫在那道光带边缘蹲下来,尾巴搭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在替所有还没说出的话站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