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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人质链

    陆江流把那叠纸放在吧台上,手指按着封面的右上角,像是怕风把它吹散。这叠纸是周俭那边递过来的,封装在牛皮纸信封里,上面用铅笔标了一个"密"字,笔迹是周俭本人的——她在寄东西的时候永远不用打印,她说"打印机会留记录,铅笔可以擦"。信封里装着省者联盟"特殊津贴发放名单",一共五页纸,密密麻麻列了三十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和一行备注。

    橘猫蹲在纸叠旁边,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了陆江流一眼,像是在说"你又在查账?"陆江流把它拨开,猫不情不愿地跳下吧台,蹲到他脚边开始舔爪子。林小禾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白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冷调的银光。"你翻完了?有没有看到有意思的名字?"

    "有。"陆江流把其中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那一页上列了七个名字,其中第六个是"郑秋",津贴金额栏写的是"家属关怀——疗养院费用",备注栏写了三个字:"母亲,长期"。林小禾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所以郑秋说她'有想保护的人',是保护她妈。"

    "对。韩省把疗养院的费用挂在省者联盟的账上,郑秋每个月只需要签一次字。但如果她做了什么韩省觉得不划算的事,签字就会变成暂停。到时候她妈从疗养院被转出来,她得自己找一个能照顾长期病患的地方。"

    林小禾靠在椅背上,把椅子转了一圈,像是需要转一下才能消化这个信息。"所以韩省不是在控制郑秋本人,是在控制郑秋她妈。"

    "他在控制所有跟郑秋有关联的人。只要这些人活着、需要钱、需要照顾,郑秋就会服从。"陆江流的手指在名单上往下滑,停在了第二页的中部。那里有一个名字被单独列在一条线上,没有任何分组备注,津贴金额栏写的数字很大,比郑秋那栏多了六倍。名字是"李省"。备注栏写的是:"家属关怀——医疗费用(白血病)"。

    陆江流的手指在"白血病"三个字上停了一下。林小禾已经站起来了,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行字。"李省儿子的治疗费……是韩省出的?李省不是说那些钱是他自己赚的吗?"

    "他是这么以为的。"陆江流把名单放下,"他以为俭朴实业的利润里分到他手上的那些钱,足够支撑他儿子的治疗。但实际上那些钱从一开始就是韩省通过特殊津贴渠道拨给他的——他赚到的每一分钱,都被韩省在另一个账本里抵消了。他以为自己是在用自己的钱救儿子,其实他是在用韩省给的恩惠救儿子。"

    林小禾沉默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了陆江流一眼:"那他如果发现自己用的不是自己的钱,而是韩省的——"

    "他会崩溃。"陆江流接话,语气很平,"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在靠自己的本事活着。如果他知道那些本事都是韩省给他的,他会觉得自己的整个生活都是假的。"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郑秋"和"李省"两个名字分别圈了出来,在中间画了一条虚线连接。然后他在虚线旁边写了一行字:"家属关怀——人质链"。韩省用的是一种双重控制结构:表面上他给手下发钱、批福利、解决家属问题,让那些手下的家属处在一种看似"被恩惠"的状态。但实际上那些恩惠全部依赖韩省本人持续运作——他随时可以切断,随时可以把恩惠变成惩罚。被恐惧控制的人会因为害怕而服从;被恩惠控制的人会因为"欠着"而服从。两种服从没有本质区别,但后者更难处理,因为前者可以翻脸,后者会自己说服自己翻不了脸。

    林小禾把名单上涉及到的名字都复制了一遍,存进她的加密文件夹里。"那你要告诉李省吗?说他儿子的医疗费其实是韩省出的?"

    "现在不说。"陆江流把名单折好放回信封,"他现在正在准备儿子的手术。如果我在这个时候告诉他'你的钱是你仇人给的',他可能会崩溃到影响手术前的状态。"

    "那什么时候说?"

    "等他儿子手术成功之后。等他能站得稳、能听进去话的时候,再说。"陆江流把信封收进吧台抽屉,锁好,钥匙放进口袋。橘猫从脚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竖成一根旗杆。"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个事要确认。"他转身看着林小禾,"名单上除了郑秋和李省,还有没有我们认识的人?"

    林小禾回到电脑前,把名单扫描件放大,一行一行看过去。"周俭的弟弟周俭俭……他在这份名单上,备注写的是"工程部临时工——家属关怀"。"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但不是周俭俭本人,是'周俭俭——姐姐周俭'——备注栏写的是'纪律监察部副主任'。他把周俭挂在名单上,让周俭俭觉得自己被联盟'照顾'着,实际上韩省是在通过周俭俭来牵制周俭。"

    陆江流靠在吧台边,把这个结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纪小瓷外婆说得对,韩省不只是"控制"手下,他在建立一种以"欠"为核心的人质网络——你欠他,所以你不敢走;你欠他,所以你替他做事的时候会说"这是还人情"。这比用枪指着脑袋更有效,因为用枪指着脑袋的人会在有机会的时候反扑,而觉得自己"欠着"的人会主动站在韩省那一边。

    简俭从后门走进来,看到吧台上摊开的名单,脚步放慢了一拍。他没有问"这是什么",而是先蹲下来摸了摸橘猫的头,然后才走过来看。他的目光在那几页纸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李省"那一栏上,停了一会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他问。

    "手术之后。"

    "那如果手术之前李省自己发现了呢?"

    陆江流靠在吧台上,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就告诉他'你知道这件事就行,但等你儿子好了再处理'。他可能会生气,但他不会在自己儿子手术前做冲动的事。他比我们更怕那个孩子出事。"

    简俭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到咖啡机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站在窗边。窗外的巷子里,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老墙上的青苔照成浅绿色。远处有人在收晾晒的衣服,动作很慢。墙角有一片落叶被风吹起来,打了个旋,又落回原处。

    陆江流看着他握着水杯的姿势——右手握着杯壁,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数什么。简俭每次遇到需要沉默消化的事情时,左手都会动一动,不是紧张,是他在把情绪转换成数字。陆江流没有问他在数什么。

    他转回吧台内侧,把那份名单重新拿出来,但没有展开。他对着封面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韩省不只是用恐惧控制人,他也用恩惠控制人。被恩惠控制的人,比被恐惧控制的人更难背叛——因为他们会觉得欠他的。"

    林小禾在键盘上敲了一行代码,让这份名单的扫描件自动备份到三个不同的云存储位置。她做完这些之后合上电脑,看了一眼窗外:"那你打算怎么打破这种'欠'?"

    "让他们知道,他们欠的不是韩省。"陆江流把名单放回抽屉,"是欠自己一个选择。"

    橘猫从脚边跳上吧台,蹲在抽屉旁边,尾巴搭在锁孔上方,像在替那道锁加一道额外的封印。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吧台表面,把灰尘照得浮动在半空中,像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浅金色河流。陆江流把咖啡机打开,蒸汽棒的嘶嘶声在安静的店里响起来,持续、稳定,像某种不必被解读的伴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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