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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林母的下落

    林小禾打开那个文件夹的时候,手指是稳的。陆江流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能看清楚她指尖按在鼠标左键上的力度——均匀,没有抖动。倒是简俭站在吧台对面,右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那根新换的轻便拐杖的握柄,像是要在某个支点落定之前先确认一下自己能靠住什么。

    文件夹里只有两张图片。第一张是监控截图,分辨率低得像是用二十年前的摄像头拍的,画面里是一辆黑色商务车的尾部,车门半开,一个穿着浅色外套的女人正被两个人从两侧架着往上推。女人的脸偏向左,只露出四分之一侧面,但下颌的线条在模糊的像素中仍然能辨认出与林小禾相似的弧度。时间戳印在画面右上角:2009.11.03。车牌放大后显示出归属地——桐城。

    林小禾没有在第一张图停留太久。她直接点开了第二张,一张从同一监控系统的不同角度拍的画面。角度变了,能看到那辆车停在一扇铁栅栏门口,栅栏门上方有褪色的门牌号,陆江流认出了那串数字——与秦不疑地图上标注的桐城地下三层侧通道入口的编号完全一致。他脑子里很快拼出一幅图景:十五年前,一辆桐城牌照的黑色商务车停在那扇门前面,有人把林小禾的母亲从车里架出来,带进地下。她可能在那之后就没有再出来过。

    "你什么时候找到这张截图的?"陆江流的视线从屏幕移开。

    "就刚才。在你们讨论玉佩的时候。"林小禾的声音比平时平,像在念一段已经反复读过几遍的代码注释,"我一直在追踪那辆车的记录。十五年过去了,那辆车早就被拆解了,但它的车牌编号在桐城车辆管理所的系统里有一个遗留的注册记录,挂在一个已经注销的法人名下。我顺着那个法人查到了另一件事——那辆车的使用记录最后一条,写的是'设备运输',目的地写的就是地下侧通道入口。"

    简俭从窗台边走回来。他放下那根轻便的折叠拐杖,撑着吧台边缘靠近屏幕看了那张截图几秒。"那你的判断是,她还在那里。"

    "对。"林小禾把截图放大,指着画面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商务车后面的阴影里,有一个半透明的直立轮廓,高度大约一米六,边缘泛着玻璃反光的亮线。"看这里。这个形状,跟俭偶罐体一模一样。那个罐子在那个时候已经存在了。他们把我妈带进去,可能就是为了维持那个罐子的运行。"

    陆江流靠在吧台边,双臂环抱,脑子里正在快速处理新接收的信息。他注意到林小禾在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大约两个拍,像在用自己的节奏压制某种可能泄露的情绪波动。"你刚才说,不确定罐子里的人是她,还是复制体——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查到的不只是这一张截图。"林小禾切换到了另一个文件——一份PDF,从赵省电脑备份里拷出来的,标题是"实验体清单-H系列"。她快速翻到第七页,那一页上面列着一个编号"H-07",后面跟着的信息让陆江流的视线静止了。"入组时间:2009.11.03。初始状态:自愿配合。当前状态:活性保留中。备注栏写的是:'守护者血脉稳定性:临界。建议降低监测频率,避免过度干预。'"

    "自愿配合。"陆江流重复了这四个字,"就是她签了同意书。"

    "对。十五年前,她自己上了那辆车。"

    吧台上方那盏暖黄色的小灯在日光灯关闭之后亮起,林小禾的白发在暖光里泛着偏金的银色。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编号H-07,手指从鼠标上移开了。"我本来觉得她可能是被骗进去的。后来看到这张截图,发现她是自己走上车的。没有推,没有拽,自己迈的腿。然后我查到那份清单,发现那个'H-07'的编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消费之珠守护者血脉鉴定:阳性。'"

    她抬头看陆江流。"我妈是被平衡会选中的,因为她身上流着跟我一样的血。而我爸……他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告诉他是'医疗研究'。"

    "你觉得他如果知道真相,还会同意她走?"

    "他绝对不会同意。"林小禾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道极微弱的裂缝,像在冰面上走了一天之后脚底某块冰突然发出了一声脆响,"他要是知道那是什么实验,他会把整栋楼拆了。但他不知道。他以为只是普通的治疗方案,能让她多活几年。"

    厂房里安静了几秒。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下来了,蹲在吧台下面的阴影里,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像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罐头。陆江流把手机掏出来,拨了秦不疑的号码,响了两声就通了。"你现在来一趟咖啡店。现在。林小禾找到了一些东西,你看了再说。"他没等回复就挂了,因为秦不疑不会问"什么事"——他只会直接来,关门,锁好。

    "他要来?"林小禾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那种扁平的语调。

    "他说过你母亲是他送进去的。"陆江流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说是'活着'的时候,他应该知道更多。我让他来看截图,不是为了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是为了确认你下一步该怎么走。"

    秦不疑到的时候,咖啡店的暖气刚热起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肩头落了一层细密的夜露,深秋的寒意随他一起涌入店内,风铃响了一声,声音在暖空气中迅速消散。他走到吧台前,没有寒暄,林小禾把屏幕转向他,让那张截图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他看了大约十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比陆江流预期的轻,像在说一件他已经默念了很多次的事:"你母亲还活着。但'活着'这个词用得不对。她只是生理上活着。意识层面,可能已经被剥离了。"

    林小禾的表情没有变。她的手指在鼠标边缘停着,像一座尚未接收新指令的中转站。"剥离到什么程度?"

    "不完全剥离。"秦不疑的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林小禾的白发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平衡会的技术做不到完全剥离。他们能剥离消费欲,但剥离不了人的人格基底。你母亲的人格还在,只是被压到了很深的位置,像一层被折叠起来的衣服。她需要某种刺激才能重新展开。"

    "什么刺激?"

    "她需要见到一个能让她想起来'自己是谁'的人。"秦不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他看着窗外那条被路灯照亮的巷子,"所以她才在那个罐子里躺了十五年。"

    林小禾站起来。动作很轻,橘猫从吧台阴影里走出来,蹭了一下她的脚踝,她没有低头看。"我要去桐城。"她说,"这次谁也拦不住我。"

    "不拦。"陆江流把吧台抽屉里那根旧钢管拿出来,放在她面前的台面上,"但这根钢管太显眼了,你拿着它走到桐城地铁站就会被人盯上。明天早上,我帮你买一根更轻的,能折叠,放在包里不会被发现。"

    林小禾低头看着那根钢管,又看了看陆江流,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你刚才说'这次谁也拦不住我',我还以为你会让我自己走。"

    "不拦。"陆江流把钢管放回抽屉,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但你一个人去,从侧通道的铁栅栏到维修通道入口那段路需要两个人协作才能打开。简俭跟你一起去。我留在江城,如果韩省那边发现你们不在,至少还能用咖啡店把注意力引开。"

    简俭已经站起来了。他拿起那根轻便拐杖,试了试重心,确认它在地面上不打滑。"明天早上五点,厂门口见。"他说的不是"我跟你去",是说"我跟你走"。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巷口的路灯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咖啡店门前的石阶上,像一幅正在逐渐干涸的墨水画。陆江流站在门内,目送林小禾和简俭一前一后走进巷子深处——林小禾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确定,双肩压着某种刻意控制的平静;简俭走在她旁边,拐杖落地的节拍稳定,像一道正在校准的节拍器。橘猫蹲在门槛内侧,尾巴搭在门框边缘,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们早点回来"。

    陆江流没有立刻关门。他站在台阶上,夜风灌进他的外套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系统没有弹消息。他低头看了一眼锁屏界面,一行字都没有,干净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明天去买一根能折叠的钢管。"他关上门,锁好,橘猫已经跳上了窗台,正在用一种"你总算干了件人事"的目光看着他。他弯腰摸了摸猫的头,猫眯起眼,呼噜声响得像一台微型发电机。"你留下来看店。"他对猫说,"如果她们回来了,你就叫一声。如果她们没回来——你就叫两声。"猫打了个哈欠,像是在说"你他妈能不能别给我派这么复杂的活"。

    他关了最后一盏灯,黑暗中只剩窗台上那团橘色的轮廓,以及巷口路灯透过窗帘漏进来的一线暖光。远处传来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低沉而均匀,像这座城市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然后重新安静下来。他走上楼,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吧台上方那枚铜钥匙的暗影。"后天如果她们还没回来,我就去找她们。"他说。然后他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的木板缝隙间发出细碎的、被压得很低的响动,消失在二楼的暗处。夜色合拢,窗台上的橘色轮廓依然亮着,像一盏不会熄灭的小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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