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勋仪式结束的时候,尚邶已经喝了不下十杯酒。
有库珥修敬的,有威尔海姆敬的,有菲利克斯敬的,有安娜塔西娅敬的,有尤里乌斯敬的,有菲鲁特敬的——菲鲁特那杯甚至不是酒,是牛奶,但她振振有词地说“以奶代酒也是敬”,他居然没法反驳。
碧翠丝在他喝到第六杯的时候就放弃了劝阻,用一种“贝蒂已经尽力了”的表情靠在椅背上翻书。
爱蜜莉雅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果酒,每次他干杯的时候都会微微蹙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那杯酒往他这边推了半寸,方便他顺手拿来代喝。
她看着尚邶又端起一杯酒,终于忍不住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尚邶,你今天喝了好多。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偏头看着她。爱蜜莉雅的脸在烛光下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今天穿着那件淡紫色的礼裙,银发被芙蕾德莉卡编成了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比平时少了几分王选候补的端庄,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柔和。
“......你倒是没怎么喝。”他看着她还剩大半杯的果酒。
“我不太会喝酒,怕喝多了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今天这种场合,失礼也没人敢说你。”他把酒杯放下,大大咧咧的勾住爱蜜莉雅的肩膀,“你今天是主君,我是骑士。主君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你做得够好了,放松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尚邶,你今天说话比平时温和。”爱蜜莉雅轻轻眨了眨眼。
“有吗?大概是喝了酒吧,我这人喝了酒就爱两件事——睡觉和说话。你知道酒后吐真言吧——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哦?比如你今天表现很好,比如你刚才在授勋台上差点哭了但忍住了......比如,爱蜜莉雅你今天真的超好看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她想起他在授勋仪式上单膝跪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此誓”,想起他在圣域的墓室里把她按进怀里说“没事了”,想起他在宅邸的回廊上拍她的头顶说“想要就说出来”。
“......尚邶,我可以陪你喝一点吗?”她的声音很轻,但紫色的眼眸里亮着一种不太容易察觉的期待。
“你不是不会喝酒吗?”
“想试一下,今天是特别的日子。”
尚邶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酒杯往她那边推了半寸,和刚才她帮他代酒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少喝点哦?小孩子不能喝太多——喝多了明天头疼可别怪我。”
“我还以为尚邶要说小孩子不能喝酒呢......”
“扯呢!”尚邶大手一挥,“我八岁就被我爹拉着喝酒了,都是扯淡!”
爱蜜莉雅轻轻笑了笑,端起他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小口。清酒的辛辣让她微微皱起了眉头,但她没有放下杯子,而是又抿了第二口。然后她把杯子放下来,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看着尚邶,露出一个很小很小却很亮的笑容。
“......有点辣,但是很暖和。”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喝很多。只是一杯接一杯,慢慢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些不太重要的事。
爱蜜莉雅说她最近在和芙蕾德莉卡学怎么泡茶,但总是泡不好,茶叶不是放多了就是放少了。他说你泡的茶我喝过,味道还行,比拉姆泡的好。她说尚邶你以前说过我泡的茶太苦,他说那是因为那次你泡的是佩特拉带来的药草茶,本来就不是用来喝的。
爱蜜莉雅轻轻笑了,把酒杯端起来又抿了一小口。她的脸越来越红,但眼神越来越亮。她开始说一些平时不太会说的事——在圣域的试炼里看到的东西,对未来的害怕,对王选的紧张,对帕克还不醒来的焦虑。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倾诉。
“......我以前总觉得不能给别人添麻烦。但是尚邶跟我说,想撒娇就撒娇。”她把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郑重的总结,“所以我今天想告诉你——尚邶,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还不知道什么事喜欢,但是......我知道你一定就是我喜欢的人。”
......
和爱蜜莉雅喝完之后尚邶就已经有点不清醒了,就连怎么和爱蜜莉雅告别的他都有点记不清了——只是依稀记得胃有点不舒服,想去找点东西吃......
他路过点心桌的时候,看到一个商会干部正在把剩下的蛋糕往纸袋里装。尚邶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走了过去,以眼神施加了无声的威胁,成功从对方手里保下了最后两块草莓蛋糕。
梅丽那孩子大概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他把两块蛋糕包好,准备往地牢方向走,完全忘了自己也是来找吃的了——喝醉之后人就变成单线程处理器了,这一个指令一出现上一个指令自动就清空了。
然后他路过了走廊,看到了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他叫住对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尤里乌斯停下脚步转过身,依旧是那副笔挺的骑士姿态。“尚邶阁下,有何贵干。”
“我真想揍你一顿——不对,是不是就是因为我揍了你一顿你才公报私仇的?让我练转身练了十遍,十遍!还用尺子来量......真的有人会这样练吗?我有理由怀疑你的动机!”
“......阁下,那只是最基础的训练。”尤里乌斯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基础你个头!我膝盖到现在还疼......”尚邶揪着他的领口,盯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放弃了,“算了,懒得理你......去去去,别挡我路。”
“说是不挡路......但是阁下现在的行动路线实在不好预判......”尤里乌斯看着走路不成直线的尚邶有些无奈,“也罢,阁下慢走。”
......
告别了尤里乌斯后,尚邶走出宴会厅,沿着通往地牢的石阶一步步往下走。走道两侧的魔法灯在潮湿的空气里勉强撑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他的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不太稳当的回响。
地牢里,梅丽正盘腿坐在床上翻看一本昴借给她的童话书。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尚邶出现在门口时明显愣了一下——这个时间点,大哥哥应该在宴会上才对。不过他身上的酒气倒是隔着半个牢房都能闻到。
尚邶没有解释为什么来。他把纸盒放在她的床头柜上,然后转身就走。
“......大哥哥?”梅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确定和困惑,“这个是——”
“少啰嗦,叫你吃就吃。”尚邶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米洛德家的厨子很不错,这个很好吃的。”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石阶慢慢往上,渐渐远去。
梅丽坐在床边,看了眼风风火火来又风风火火走的尚邶,又低头看着纸盒里那两块被小心摆放的草莓蛋糕。
蛋糕的边缘有点歪,大概是在来的路上被大哥哥不稳的脚步颠的,但草莓还稳稳地立在奶油上。她拿起其中一块咬了一口。草莓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不怎么甜,但很好吃。
她把第二块也拿起来,但没舍得把第二块也拆掉,犹豫再三还是放在了床头。
他一定是喝醉了——她心想——喝醉的人会做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比如半夜给阶下囚送草莓蛋糕。
......
从地牢出来之后,尚邶本打算回房间睡觉。但胃里翻涌的酒意让他觉得不太舒服——这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是来找吃的这件事——于是他改变方向朝厨房走去。
如果能喝一碗热汤的话大概会好受一些,他这样想着,但脚下越来越飘,膝盖在走廊拐角撞了一下,又撞了一下。等他走到厨房附近时,已经完全分不清方向了。
当尚邶好不容易分清方向推开厨房的门时,脚步已经虚浮得几乎站不稳了。他在各个柜子里翻找了一通,动作笨拙而迟缓,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游刃有余的魔法使。
蕾姆就是在这时候走进厨房的。她刚把宴会厅的餐具清点完,准备来厨房放托盘,推开门就看到尚邶正扶着料理台边缘,试图用魔杖去够橱柜最上层的一罐茶叶。魔杖的尾端在橱柜门上来回划拉了好几下,连门都没碰到。
“顾问大人?您怎么在这里——您喝了多少?”蕾姆放下托盘快步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魔杖靠在料理台边,扶着他的手臂让他坐到厨房角落的矮凳上。
“......没多少,就是尤里乌斯灌了我几杯,然后库珥修又敬了一轮,然后菲利克斯说庆祝一定要喝到站不稳为止......”尚邶靠在墙上,眼镜歪到了额头上,那双平时总是藏在镜片后面的黑眼睛里盛着几分被酒精泡软了的困倦。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还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计算到底喝了多少,“然后爱蜜莉雅又陪我喝了几杯。她说她不太会喝酒,但每一杯都喝完了。你知道她喝酒之后脸有多红吗——整张脸都红了,耳朵也红了,连手指尖都是红的......有点让人放心不下啊,我去看看。”
想到这里的尚邶又忘了自己是来找吃的,努力起身就准备回宴会厅找爱蜜莉雅。
“顾问大人,您喝了很多呢——请不用担心爱蜜莉雅大人,姐姐已经送爱蜜莉雅大人会房间休息了。您先喝碗热汤醒醒酒,蕾姆帮您盛。”蕾姆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灶台边。
汤是晚饭时剩下的,一直用小火温着,她盛了一碗端过来放在他手边。他端起碗慢慢喝着,喝完之后她把空碗接过来放在料理台上,扶着他站起来。他的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呼吸里带着清酒的温热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耳侧。她把他扶回了房间。
安顿他躺下之后,蕾姆帮他脱了外套,把魔杖靠在床头,然后去浴室用温水浸湿毛巾,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做完这些,蕾姆已无事可做,但又实在有些舍不得就这么离开......
“……蕾姆。”尚邶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困意已经快要把他整个人吞没,但那双黑眼睛还勉强睁开着,透过歪掉的眼镜片直直地看着她。
他的语气中困惑里带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落寞,“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不是怀疑你的感情,只是——有点理解不了。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想了很久,一直没想明白。是因为我长得帅吗?那确实;强吗?好像也确实;性格好吗?这个......这个说实话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所以我才很难理解。”他的语气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很久。
蕾姆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顾问大人理解不了蕾姆的爱也没关系。蕾姆会一直这样爱着顾问大人的。不管顾问大人想不想得明白,蕾姆都会在这里。”她说着便要帮他把歪掉的眼镜摘下来放好。
这时尚邶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用一种命令式的口吻说道:“......把手伸出来。”
蕾姆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还是把手伸了出去,指尖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上。
他的手指慢慢合拢,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手很暖,比平时更暖,力道很轻但却没给人挣脱的余地,像是在握一件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交握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什么嘛,果然就是蕾姆啊。这只手就是每天早上那只手。大小一样,温度一样,连指节弯曲的弧度都一样。”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安心,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困意还没散,但嘴角的弧度是蕾姆从未见过的温柔,“我很喜欢哦?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有只手在掌心,挺暖和的。虽然每次我醒了你就跑了......”
这句话让蕾姆的心跳漏了半拍。她每天早上都会在他醒来之前悄悄进他的房间,握着他的手,在他快醒的时候再松开。她不确定他知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他如果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困扰。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颤了一下,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顾问大人,您知道早上的事吗?您是不是——不喜欢蕾姆那样做。”
“听不懂人话吗?我不是说了很喜欢嘛......话说不喜欢?为什么不喜欢。”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被酒意熏得有些迷蒙的黑眼睛里没有半分厌恶,反而是某种更柔软的、接近于安心的神色。“很不安吗?没关系哟,我可以再说一遍——我很喜欢。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有只手在掌心,挺暖和的。我一直在想是谁——果然就是你嘛。”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开始自言自语。他说他其实也喜欢蕾姆,只是一直不知道她到底喜欢他什么所以很不安。他说他其实喜欢蕾姆很久了——比蕾姆认为的还要久。他说蕾姆能喜欢他他真的很开心。他又说,蓝色神人就是比粉色神人好。要说多少遍都行——他就是很喜欢蕾姆嘛......
后面还有一些话蕾姆没有完全听懂,但关于他说他也喜欢自己的那部分,她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蕾姆的嘴唇翕动了无数次,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极轻极含糊的音节。她的眼眶已经红了,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颤抖着。她想说点什么,想回应他的每一句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顾问大人说喜欢她,就算是酒后的胡言乱语,也足以让她高兴到落泪。
“顾问大人,您、您说的喜欢......是、是那种喜欢吗。蕾姆没有听错吧——您刚才说喜欢蕾姆,是真的吗?”
但尚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刚才那番长篇大论大概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清醒。他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几分,然后整个人朝她这边靠过来,身体的重心一点一点偏移,最后把脸埋进她的胸口。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均匀,温热的气息透过她胸口的衣料渗进皮肤里。
尚邶睡着了,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大型猫。
蕾姆保持着被他抱住的姿势,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胸口轻轻颤动的细微触感,他的鼻息在她锁骨上方均匀地起伏,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困惑、不再落寞、只是安安静静闭着的眼睛。然后她抬起手,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头发,从额前慢慢梳到后脑勺。他的头发比她想象中更软,有几缕翘起来缠在她的指节上,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顾问大人,蕾姆也喜欢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和他的呼吸能听到。
然后她盯着尚邶的嘴唇,花了好久时间才终于鼓起勇气低下头,但最后嘴唇也仅仅只是在他的发顶上轻轻碰了一下,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
晚安,顾问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