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邶握着魔杖,从宅邸侧面的阴影中穿过。他没有直接加入正面的战斗——鹰之团的防线还在,盖兹的旧部们配合默契,暂时不需要他出手。
况且这一次主要是为了收集情报,一切都为收集情报服务。
他绕开几处正在交火的庭院角落,从侧门潜入了宅邸内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魔法碰撞声和建筑被击中后沉闷的震动。
沿着走廊走了没多久,迎面遇上了正抱着绷带从医疗室方向小跑过来的佩特拉。她看到尚邶时脚步猛地一顿,脸上先是闪过惊喜,然后迅速切换成了担忧。
“尚邶大人!您回来了——外面还在打,您怎么从这里......”
“我刚到。佩特拉,问你一件事。”尚邶截断了她的话头,语气比平时快了几分,“你认识拉姆和蕾姆吗。”
佩特拉愣了一下。她歪着头,眉头微微皱起,显然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困惑。她认真地想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拉姆和蕾姆......是谁?我不认识这两个名字。是很重要的人吗?”意料之中的回答。
尚邶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去忙吧。”
佩特拉还想问什么,但他已经迈开步子朝走廊深处走去。下一个遇到的是希尔菲,她正抱着一叠文件从书房方向匆匆走出,差点和迎面走来的尚邶撞个满怀。
“尚邶大人!您怎么在这里——水门都市那边的事已经处理完了吗?”
“还没有。希尔菲,我问你,你认识拉姆和蕾姆吗。”
希尔菲的反应和佩特拉如出一辙——先是困惑,然后是努力回忆,最后是带着歉意摇头。
“实在抱歉我不认识这两个名字。是水门都市那边的人吗?如果是重要人物的话,在下应该会在文件里记录过......但完全没有印象。”
“......没事,继续忙你的。”尚邶从她身边走过。走廊拐角处,盖兹正靠在墙边让一个老兵帮他重新包扎左臂的伤口,看到尚邶走来便站直了身体。
“阁下?您已经回来了吗。正门的防线还撑得住,但西侧已经开始收缩了。需要我调人去支援吗。”
“暂时不用。盖兹,你认识拉姆和蕾姆吗。”
盖兹微微皱眉。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兵显然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困惑,他认真地回忆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回答:“不认识。从未听说过这两个名字。是魔女教的人吗。”他的笃定里没有丝毫伪装——他是真的从未听过这两个名字。
尚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点了下头便继续朝宅邸深处走去。他路过厨房时往里扫了一眼——灶台上还温着汤,但厨房里空无一人。几排已经洗干净的碗碟整齐地码在架子上,灶台边缘放着一块折叠成方块的抹布,汤锅里的热气还在缓缓升腾。
一切都井然有序,但没有人在这里。
他继续往前走,遇到了刚从侧翼防线退下来换班的几个老兵。他问了同样的问题,得到的答案完全一致——不认识,从未听说过。他穿过大半条走廊,又问了几个人,直到所有回答都在他脑中汇成同一个结论:拉姆和蕾姆确实已经被所有人遗忘了。
不是某个人的记忆出了问题,是所有人的记忆都被统一抹掉了——基本可以确定是暴食干的好事了。本来还抱有一丝幻想想着会不会是爱蜜莉雅和碧翠丝那里出了什么问题,看来果然还是和之前想的一样。
不过他需要做最后的确认——他找到了芙蕾德莉卡。金发女仆长正在侧翼防线的后方检查伤员的情况,看到尚邶走来,她立刻站直身体微微颔首,锯齿状的牙齿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尚邶大人,您来了。正门的防线目前还在控制之中——您是否有特别的指示?”
“芙蕾德莉卡,你认识拉姆和蕾姆吗。”尚邶开门见山没有拖泥带水。
芙蕾德莉卡微微一愣。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摇头,而是皱起眉头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那双碧绿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神色——像是在试图抓住某个从记忆边缘滑过、但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的东西。
思索片刻之后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和几分困惑:“......不,我应该不认识这两个名字。但是......”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似乎在努力拼凑什么模糊的碎片。
“但是什么?”尚邶眉头一挑——难道有转机?
“感觉名字有些熟悉,但应该可以确定不是认识的人——可能之前在哪里听到过?”
“......好吧。”尚邶微微叹气,看来果然还是想多了,“那你有没有在宅邸里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任何你觉得不对劲、或者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按照尚邶的想法,无论是被遗忘的拉姆和蕾姆还是袭击她们的暴食在芙蕾德莉卡这个基本算是总管的人看来都是可疑人物,这么问直接就能确定拉姆和蕾姆的位置,运气好还能逮到暴食揍他一顿威逼利诱让他把东西吐出来。
芙蕾德莉卡被他突然转移的话题拉回了思绪,重新恢复了女仆长应有的专业状态。她思考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谨慎而肯定。
“……不,宅邸里并没有出现可疑人物。至少到目前为止,所有进入宅邸的人员都在我的认知范围之内。无论是魔女教的人,还是其他势力的渗透者,都没有。是尚邶大人又‘看’到了什么吗?如果是有潜在威胁的话,必须马上调整防御部署。佩特拉和希尔菲那边也需要立刻通知,让她们集中到安全区域——”
尚邶看着她已经开始在脑内重新部署整个宅邸的防御优先级,轻轻摇了摇头。
“......就按你说的办吧,我要有些事,先走了。”
......
尚邶靠在走廊的墙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握紧魔杖,迈开步子朝宅邸深处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再找人问话,而是亲自开始搜寻。从一楼的厨房开始,他推开每一扇门,检查每一个房间。
厨房里灶台上的汤还温着,但灶台前没有人。储藏室里物资摆放得整整齐齐,新到的面粉和糖按照日期码放在架子上,最里面那层的罐头旁边还贴着芙蕾德莉卡前几天刚核对的标签。洗衣房的水管还在滴答作响,几件洗好的床单挂在晾衣绳上,还在微微滴水。
医疗室里有几个伤员躺在简易担架上,但负责照顾他们的人是佩特拉和希尔菲。佣人房里几套备用的女仆装整齐地挂在衣架上,尺寸都是中等偏小,没有一件适合拉姆的粉色或蕾姆的蓝色。他沿着楼梯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又一间房门,都没有。
没有粉色头发的女仆长站在哪个角落里用冷淡的语气吐槽他,没有蓝色头发的女仆在哪个房间里安静地叠被子。他甚至去了她们平时不太会去的地方——阁楼的储物间、后院的水井旁、地牢入口的走廊,所有他能想到的角落,全都找遍了。
尚邶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指在魔杖上越敲越快。
不对——所有人都不记得拉姆和蕾姆——这个结果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问题是,不记得不等于人不在。
暴食的权能吞噬的是存在,是记忆,是名字,不是肉体。被吃掉的人身体还在——会呼吸,会心跳,只是像一具空壳一样陷入沉睡。蕾姆在原著里也是身体完好,只是再也醒不过来。所以最坏的情况不过是他在宅邸里找到一粉一蓝两个睡美人——但问题是他刚刚几乎是地毯式地搜了一遍整个宅邸,连她们的影子都没看到。
这情况明显不对。
他直起身,朝拉姆和蕾姆的房间走去。推开门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明显不是两张床合并在一起,看着似乎也不是被人搬走了一张。
这个房间从始至终就只放了一张床。床上铺着整洁的被褥,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灯,窗台上有一盆还没干透的绿植。明显有人住在这里,而且住得很规律,每天都有人给绿植浇水。但这个房间的主人不是拉姆,也不是蕾姆。
根据房间里的一些私人物品和照片,尚邶能够确定房间的主人是芙蕾德莉卡......
尚邶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看着那盆绿植,看着窗台上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白的木头纹路,沉默了很久。名字被吃掉,记忆被吃掉——这些都在他的预判范围内。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在某个房间里找到两具沉睡躯体的心理准备。但现在的情况是,拉姆和蕾姆不仅被遗忘了,她们的房间也已经易主......关键这个人还是芙蕾德莉卡,而不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如果是完全不认识的人,尚邶还能猜测她们的生活痕迹被另一个人覆盖,她们在这个宅邸里存在过的一切证据都被彻底替换——就像某个迈巴赫代言人那样——可现在的情况又和楚子航不一样,住进她们房间的人是芙蕾德莉卡,这说明造成这一切的人并没打算让什么人代替拉姆和蕾姆。
不不不,也不能这么武断就做出判断,如果真的有一个人取代了拉姆和蕾姆的话,他现在也没办法马上判断出来。棘手的是他问也不太好问——毕竟在其他人看来,那个不知名的家伙只是对尚邶而言陌生而已,对其他人来说,那家伙完全就是“拉姆和蕾姆”。
他没有一个很好的词来指代那个家伙......
“......越来越麻烦了。”他退出房间,轻轻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重新整理思绪。
指代词、指代词......如果是能替代拉姆和蕾姆的话,有什么词能够特指那个人呢?拉姆和蕾姆,区别于宅邸其他女仆的地方在哪里呢......
尚邶一顿,他好像知道那两个神人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了!
......
他转身快步往回走,在侧翼防线找到了正在重新分配伤员的芙蕾德莉卡。金发女仆长看到他折返回来,微微一愣。“尚邶大人,您怎么又——”
“芙蕾德莉卡。”尚邶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道比平时大了不少,芙蕾德莉卡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微微后仰。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喜欢我的女仆?”
芙蕾德莉卡愣了一下。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个复杂的转变——先是困惑,然后是某种微妙的为难。她的嘴唇动了动,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才开口:“......尚邶大人,宅邸里喜欢您的女仆数量实在有些......您能再给一些其他的特征吗?”
这次轮到尚邶愣住了。宅邸里喜欢他的女仆不就蕾姆一个?怎么芙蕾德莉卡看起来像是宅邸里的女仆都喜欢他似的。
不过尚邶也没纠结,他捏着下巴想了想,又追加了一个条件:“就是——在罗兹瓦尔这里工作了很久的,资历很深的那种......有吗?”
芙蕾德莉卡又是一愣。然后她的耳根子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那双碧绿的瞳孔开始微微涣散,视线飘向尚邶身后的墙壁,似乎在努力维持某种即将崩溃的职业素养。
“这、这个......尚邶大人您又在说什么让人难为情的话——在宅邸里工作了很久的女仆,不就只有......”
“就是说有对吧?快告诉我是谁。这很重要,芙蕾德莉卡!”尚邶心中一喜——果然有符合的对象。
芙蕾德莉卡的眼神已经完全涣散了。但她毕竟是米洛德分家的女仆长,在经历了短暂的瞳孔地震之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了那副从容的姿态。
尽管耳朵尖还是红的,但至少面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如、如此的迫切吗......那么,失礼了。”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用一种努力维持平稳但尾音还在微微发颤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仰慕您的那位女仆——正是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