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女围在粉壁前。
仰头望着那十二个诗题,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探春笑道:“咱们作诗,总得推个掌社出来评定高下,不然乱哄哄的,做完了谁服谁?”
湘云忙道:“这还用说?自然是珠大嫂子!从前在大观园里起社,哪一回不是珠大嫂子掌坛评诗的?”
众人听了都道极是。
李纨原站在人后,听众人这般推举,白皙的脸颊却微微一红。
忙摆手道:“今儿是在人家府上,我一个做客的,怎好喧宾夺主?况且我素日又不善作诗,更不好胡乱置评。”
原来前番在那大观园的花草丛中,她冷不防与贾瑞那冤家撞见。
两人又在那大槐树下,幕天席地的做了那等登堂入巷之事。
她守了这些年的寡,素来是循规蹈矩、恪守女训的。
那一遭于她,实是惊世骇俗、羞愧欲死。
可事后回过味来,心底却又留下了一番难以言喻的异样滋味。
若说她从此便对贾瑞死心塌地,倒也算不上。
心里头终归还是盘算着借这位权势赫赫的侯爷,替儿子贾兰谋个前程居多。
只是每逢夜深人静、孤枕难眠之时。
躺在榻上,身子骨里便会鬼使神差的泛起那晚在槐树下的战栗感。
那等粗暴霸道、却又叫人魂摇心悸的销魂滋味。
莫说是守寡这许多年,便是当年初嫁贾珠、新婚燕尔时,也从未体味过分毫。
今日她肯过来赴宴,一则是拗不过凤姐再三相邀,两个刚进京的堂妹李纹、李绮也眼巴巴的想来见识见识。
二则,未尝没有她自己心底那点子微妙心思,只当踏进这侯府园子,便似离那贾瑞也近了些。
只是这会儿叫众人推到台前掌社,心里头免不得有些忐忑,面上也透出几分不自在来。
宝钗并未察觉李纨的异样。
只含笑劝道:“珠大嫂子这话太谦了。你虽不常作,却最是善看,素日评诗又极公道。今日这掌社非你莫属,由你评阅优劣,我们没有不服的。”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
李纨推辞了几回,到底拗不过众人。
只得道:“你们既这般说,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再做一回这掌社罢了。”
她定了定神。
指着粉壁道:“规矩还照旧例,壁上那十二个题目,谁看中了哪个,便拿笔勾了,底下注上自个儿的号,旁人便不许再抢。”
“今日也不限韵,只以一炷香为限,香尽了还交不出卷子的,依律罚酒。”
迎春听了忙道:“我素日是最钝的,做不来诗,今日便替你们焚香看时辰,打个下手吧。”
说着,从案上取了一支“梦甜香”,点在小几上的紫铜炉里。
那香只有三寸来长、灯草粗细。
点着之后,一缕极细的青烟便袅袅升了起来。
惜春也淡淡接口。
“我也是不会作诗的,既二姐姐看香,我便领个誊录的差事,替姐姐们抄诗稿吧。”
李纨也不勉强她们两个,只转头看向邢岫烟、宝琴并李纹、李绮。
笑道:“她们两个素来不作,我且饶了。只是我知你们四个都是肚里有才识的,今日断不许随着她们推脱。”
“不过念在你们是头一回参与,也不必拘泥这勾题的死规矩。”
“若是看中了壁上哪个题目,纵是旁人勾过了,也只管同题作去,待会儿拿出来正好比一比高下。”
李绮吐了吐舌头。
娇憨道:“叫我们同这几位才女姐姐比?那可要当众丢大丑了!”
一句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李纨又向尤氏几个让道:“珍大嫂子,蓉哥儿媳妇,还有两位尤家妹妹,既来了,也来凑上一首如何?”
尤氏连连摆手:“快饶了我吧!我肚子里统共没二两墨水,哪里会作什么诗?”
“你们只管作你们的,我们几个俗人躲在一旁吃酒,替你们拍手喝彩便是。”
秦可卿也抿嘴笑道:“我是只会看、不会作的。坐在一旁听姑娘们吟诗,倒比吃酒还有滋味些。”
尤二姐羞红了脸,只低低说了一句“我原不会这个”。
尤三姐却豪爽的把青花酒壶往桌上一顿。
“作诗那是你们斯文人的雅事,我只管吃我的酒。待会儿谁作得最好,我便拿大杯敬她三大盅。”
满轩子的人又是一阵哄笑。
……
一时众人都散了开去,各自在轩内轩外寻地方思量诗绪。
黛玉因不大吃酒,方才也没怎么吃螃蟹。
便命小丫头掇了一个绣墩放在朱栏边,自个儿倚着栏杆坐了。
手里拿了一根细竹钓竿,垂纶钓鱼。
宝钗手里拈着一枝刚折的秋桂,低头把玩了一回。
又俯在窗槛上,一瓣一瓣掐了金黄的桂蕊掷向水面,引得池中锦鲤争相浮上来唼喋。
湘云托着腮帮子出一回神,忽又坐不住。
一溜烟跑到廊下,同鸳鸯、平儿、晴雯等人说笑了几句。
才说了两句,又急忙跑回轩里偷看探春动笔了没有。
上蹿下跳,一刻也闲不住。
探春则同李纨、惜春并肩立在岸边的垂柳阴中,静静看着水面上起落的鸥鹭。
迎春独自一人坐在花阴底下,捏着根花针,慢条斯理的穿一串白茉莉花。
宝琴倚着另一边的栏杆,望着水面发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纹、李绮姊妹两个头碰着头,缩在角落里嘀嘀咕咕的商量词句。
邢岫烟却独自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抬眼望着壁上那十二个题目,迟迟没有动笔。
至于凤姐儿、尤氏、秦可卿并尤家姊妹几个。
横竖不耐烦作诗,早挪到了廊下另设的一张小桌上。
叫丫头们重新烫了几壶热酒,自顾自的吃酒说笑取乐。
……
黛玉在栏边钓了一回鱼,偏生一尾也没钓着,便失了兴致。
放下钓竿走到座间,提起桌上那把乌银梅花自斟壶。
拣了一只最小巧的海棠冻石蕉叶杯,自斟了浅浅半盏温酒,拿帕子掩着唇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缓步走到粉壁前。
提笔蘸墨,先把第八个《问菊》勾了,接着又把第六个《咏菊》、第十一个《菊梦》一并勾去,在下头轻轻赘了一个“潇”字。
宝钗随后也走了过来,另拿了一只杯子饮了一口热酒,润了润嗓子。
方提起笔把头一个《忆菊》勾了,又勾了第七个《画菊》,底下端端正正赘了一个“蘅”字。
探春凑过来看了看。
笑道:“怎么竟没人作《簪菊》?既如此,这《簪菊》便归我了。”
说着提笔勾去,顺手又勾了末一个《残菊》,底下注了一个“蕉”字。
话音未落,湘云早跟一阵风似的从外头跑了进来,一把夺过探春手里的笔。
将第四个《对菊》、第五个《供菊》一连勾了两个。
末了又添上第十个《菊影》,飞快的赘上一个“湘”字。
探春见了不由笑道:“你倒是个贪多的,一口气勾了三个,也不怕贪多嚼不烂、噎着自个儿!”
湘云拿眼角斜了黛玉和宝钗一眼。
撇了撇小嘴道:“我自知论起灵巧才气来,断比不过她们两个,左不过只能在数量上下些笨功夫,以多取胜罢了。”
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