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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访菊诗岫云惊四座,问菊句潇湘夺魁名

    李纨见湘云猴急。

    不由笑道:“急什么?俗话说‘好饭不怕晚’,咱们依着次序一首一首看下去,自然轮得到她们。”

    往下翻开一张,却是宝琴的那首《菊影》。

    虽与湘云同是一个题目。

    可待李纨念到“灯前欲语还无语,镜里相看只自羞”一联时。

    满座听着,却又品出另一番幽微滋味来。

    李纨念罢点头道:“同是写一个影子,云丫头写得玲珑剔透,琴丫头却写得婉转缠绵,真真是各有各的妙处。”

    探春在旁也赞道:“你们听听末两句,‘那管露浓霜又重,甘随花瘦到深秋’,这样痴绝的句子,偏亏她想得出来!头一回入社便有这般手笔,当真不俗。”

    宝琴被夸得俏脸微红,只抿着嘴儿浅笑,并不多言。

    再往下看,便是李纹、李绮姊妹两个合写的《对菊》联句。

    从起首“对坐东篱下,相看兴未央”念起。

    姊妹二人一递一句,足足联了十二句。

    众人听罢,都道新巧别致。

    明明是两个人分着联下来的,合在一处却浑然天成,竟像出自一人之手。

    更难得的是把题中那个“对”字写得十足十。

    李纨听在耳里,心下自然也是欢喜的。

    只因是自家堂妹,当着众人的面不便过分夸奖。

    便板起脸来道:“虽说不算太差,到底火候还欠着些。”

    “就如中间‘寒蛩鸣露草,归雁度斜阳’这一联,不论放在哪一首秋诗里都使得,未免失之泛泛,落了前人俗套。”

    李绮听了这话,顿时噘起了嘴,李纹也低下头去。

    宝钗忙笑劝道:“大嫂子未免也太严苛了些。两位妹妹年纪还小,又是头一回入社。”

    “两个人当场联句,能对得这般工整妥帖已是不易,何苦这样吹毛求疵?”

    探春也帮腔道:“正是呢!况且里头那句‘镜里双眉似,风前一样香’,既扣住了菊花,又暗合了她们双生姊妹的容貌。”

    “这样的巧句,便是换了我们来作,也未必作的出来呢!”

    李纨这才笑道:“你们只管惯着她们吧!回头她们的尾巴翘到天上去,我可不管了。”

    李绮闻言破涕为笑,朝宝钗、探春投去感激的一瞥,又转头偷偷冲姐姐挤了挤眼睛。

    紧接着,李纨拈起了香菱那首《种菊》。

    从起句“携锄带露出东篱”念起,一路念到尾联“待到黄花开满日,邀君同醉不须辞”。

    满轩子的人听了,俱都啧啧称奇。

    湘云头一个抚掌道:“我的天爷,她才跟林姐姐学了几日诗?竟能作出这等句子来!”

    “尤其是中间‘日日浇泉看出叶,朝朝数蕊盼开时’这一联,一个‘盼’字,简直是满纸欲活了!”

    李纨也赞许的点头笑道:“更难得的是末两句,分明是从孟襄阳‘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化出来的。偏生化得极自然,半点斧凿痕迹不露。”

    “依我看,这一首若不出意外,今日必在三甲之列。果真是名师出高徒,没堕了咱们潇湘妃子的名头。”

    香菱站在廊柱旁听了这番夸赞,喜得心花怒放。

    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激动得都不知往哪里放才好了。

    朱栏边的黛玉回过头来,眼底也满是替香菱欢喜。

    只笑道:“大嫂子这话,我可不敢居功。”

    “她为了学诗,常常茶饭不思,夜里做梦都在说梦话念诗,这全是她自个儿一番心血苦功换来的,哪里是我的功劳?”

    众人听了,越发为香菱这份痴心苦意叹服不已。

    再往下翻,便轮到了邢岫烟的《访菊》。

    众人原只当她是个寒素安静的性子,似也不多言语。

    想来作诗亦不过是随众凑个数罢了,起初都未十分留心。

    只听李纨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

    《访菊》,岫云。

    闲携藜杖叩柴扉,问讯东篱客未归。

    满路寒烟迷远岫,半篱疏蕊带斜晖。

    苔深屐齿痕犹在,露冷霜华梦已非。

    莫道秋深无觅处,幽香一缕尚霏微。”

    一诗念罢,满轩竟静了一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竟没一个料得到,会是这样一首好诗。

    黛玉手里的钓竿顿了一顿。

    转过身来道:“大嫂子,‘苔深’那一联,可再念一遍?”

    李纨便又念了一遍。

    黛玉低低咀嚼了两遍。

    颔首道:“好一个‘痕犹在’,好一个‘梦已非’。”

    众人齐齐看向邢岫烟。

    邢岫烟早红了脸。

    只低头道:“胡诌几句,叫姐姐们见笑了。”

    湘云一拍桌子。

    “若这也叫胡诌,那我们这些人,竟都是瞎诌了!”

    探春也笑道:“‘满路寒烟迷远岫’,把自家的名字、号都嵌在里头了,偏又一点痕迹都不露,好巧的心思!”

    宝钗含笑道:“通篇清而不寒,淡而有味,末一句收得尤其好。秋深了,花也残了,偏还留着一缕香,叫人读了心里不空。”

    李纨提笔在那首诗上圈了几个圈。

    笑道:“这可真是个‘意外’了。香菱,你这三甲,只怕要让一让了。”

    香菱笑道:“让给邢姑娘,我自心服口服!”

    说笑间,李纨又翻过一张。

    笑道:“好了,压轴的两位来了,先看蘅芜君的。”

    头一首《忆菊》。

    待念到“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

    又一首《画菊》。

    念到“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满座之人无不暗暗点头称绝。

    两首念罢,满座都赞浑厚稳当,风骨异常,一个字也挪不动。

    李纨更是笑道:“到底是蘅芜君!这般诗才,旁人再学不来的。今日潇湘妃子若不别出心裁,只怕这魁首,又要叫蘅芜君夺了去了。”

    黛玉在栏边只是轻轻一笑。

    “宝姐姐的诗,自然是错不了的,我哪里比得上。”

    宝钗回过头去。

    没好气的轻嗔道:“颦儿又来取笑我了。”

    湘云早等得不耐烦。

    在旁急道:“你们两个只管谦来让去的做什么?大嫂子,快念林姐姐的!”

    李纨这才拈起黛玉那三张诗笺,先念《咏菊》。

    《咏菊》潇湘妃子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一首未了,满堂已是彩声四起,赞叹不绝。

    李纨也不停顿,紧接着念出第二首。

    《问菊》潇湘妃子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

    及至末一首《菊梦》。

    悠悠收在“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一句上。

    余音袅袅,满轩子的人竟全都听得入神。

    半晌,湘云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拍案叫道:“‘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问得那菊花哑口无言,一句也答不上来了。”

    宝钗也轻轻念了一遍“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叹道:“一首咏,一首问,一首梦,三首连在一处,竟是同菊花说了一夜的话。才思灵透,这一回,我是服了。”

    黛玉谦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

    李纨摇头笑道:“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

    她把三张诗笺一齐举起来。

    笑道:“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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