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帘栊一响。
凤姐已带了平儿、来旺家的,并几个丫鬟媳妇婆子进了来。
门边众人忙不迭的闪身让路。
吴登新家的被挤得侧过身去,只觉腰间似有人轻轻一碰,此时也顾不得理论。
邢岫烟见是凤姐,心头一宽。
又抬头看时,又见凤姐身后人群中跟着个穿青布衫子的丫头。
挽着家常髻儿,眉目比先时平常了许多,连面皮也黄黑了些。
夹在人丛里,竟不大惹人眼目。
偏那丫头抬眼眸时,又冲她悄悄挤了挤眉眼。
邢岫烟一怔,再细瞧那眉眼神情。
发现正是之前那混进荣国府的东瀛女子不知火绯。
邢岫烟心下又略定了一定。
方才这些婆子进来,别处不过草草翻检两下便罢。
独到了她屋前,却步步相逼。
邢岫烟便知事有蹊跷。
自己虽问心无愧,倘或有人存心栽赃,又岂是三言两语分辩得清的?
如今见不知火绯杂在凤姐这一干人里,又想起之前她说“都已安排妥了”的话。
虽不知她究竟弄了什么手脚,但那悬着的心,到底放下了几分。
那吴登新家的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正要撒泼发作。
冷不防见凤姐亲身赶了来,那气焰登时先矮了半截。
勉强赔笑道:“二奶奶来了。原不敢惊动二奶奶的。只是太太房里丢了东西,非同小可。”
“太太吩咐下来,奴婢们哪里敢怠慢?少不得各处查一查。惊扰了姑娘们,还请二奶奶见谅。”
凤姐也不理她,扶着平儿的手,径直走到邢岫烟身边。
见邢岫烟脸上泛红,想是方才又气又恼。
便拉了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这才转过脸来。
对吴登新家的冷笑道:“这倒新鲜了,我管了这几年家,只听说捉贼往贼窝里捉,倒没听说捉贼捉到亲戚屋里来的。”
“邢妹妹是大太太的嫡亲侄女,老太太跟前也夸过的,是正经的客。”
“怎么,太太房里丢了东西,不去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奴才堆里查,倒查到她这里来了?”
“我竟不知道这是哪一家的规矩。你说给我听听,也叫我长长见识。”
满院子的婆子丫鬟见凤姐说的凌厉,都低了头,大气也不敢出。
吴登新家的垂手立着,嘴里连声称不敢,心里却暗自冷笑。
昨儿邢岫烟出门赴宴,她便暗中叫司棋趁屋里没人,把那件东西悄悄塞进了邢岫烟床榻底下的隐蔽处。
今日借着失窃的由头进去,只消将那东西翻出来。
邢岫烟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床底下藏着这等东西。
名声必定扫地,再没脸在荣国府住下去。
且邢夫人和王夫人一向不和。
如今自家侄女出了这样的丑事,往后在王夫人跟前哪里还抬得起头?
凤姐纵然偏袒,又能说什么?
念及此处,吴登新家的底气顿时又足了三分。
只定了定神。
冲凤姐赔笑道:“二奶奶这话,奴婢怎么当得起?奴婢们也知道邢姑娘是尊贵的客人,原不该冒犯。”
“只是这回丢的东西,实在关系到太太的体面。太太再三嘱咐了,各处都要查到,一处也不许落下。”
“奴婢们也是没法子,有得罪的地方,二奶奶只管骂奴婢就是。”
这时平儿接过凤姐解下的披氅。
乔装成青衣丫头的不知火绯趁势挨向凤姐耳边,轻轻说了两句话。
凤姐眼梢微动,随即丹凤眼一眯。
对吴登新家的冷笑道:“好一个‘没法子’。既然是太太的吩咐,我也不好拦你,你只管搜去。”
“只是有句话我说在前头,你既然一口咬定紫菱洲里藏了贼赃,若真搜出什么来,我也没话说。”
“要是搜不出来……”
她顿了顿。
冷然道:“你这老货平白污蔑亲戚小姐、搅闹园子,我可断断饶不了你。”
吴登新家的只盼凤姐肯让搜,哪里在意其他。
忙笑道:“这是自然。若搜不出来,奴婢亲自向邢姑娘赔罪。”
凤姐冷哼一声,转头冲邢岫烟递了个安心的眼色。
笑道:“好妹妹,你只管放心站着,万事有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由她搜去。”
邢岫烟轻轻点头。
低声道:“多谢二奶奶。”
凤姐又转头对平儿和来旺媳妇喝道:“你们也别干站着,都给我睁大眼睛盯着,一个个看仔细了。”
“别叫哪个黑了心的趁乱夹带什么东西进去,回头又赖到邢姑娘身上。”
平儿和来旺媳妇忙一齐应了。
来喜家的、郑华家的几个听了,心里一跳。
忙赔笑道:“二奶奶说哪里话。奴婢们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做这种没天理的事。”
凤姐只冷冷“嗯”了一声。
“没有自然好,我也不过白嘱咐一句。”
来喜家的、郑华家的几个见凤姐这样的阵势。
且平儿、来旺媳妇等几个媳妇婆子又寸步不离的盯着。
谁还肯往自己身上揽事?
不过在邢岫烟屋里做做样子,开了两只箱笼,翻了翻几件半旧衣裳,几个人便都退了出来。
皆回道:“回二奶奶,都看过了,确实没有。”
吴登新家的暗骂她们不中用。
面上却赔笑道:“既查了,总得查周全些,免得回去又受埋怨。”
说罢装模作样的翻了翻窗边的小柜,又拿起枕头捏了两下,最后才走到床前。
眼角向邢岫烟一瞥,嘴角微微一勾。
忽然弯下腰去,一把撩开床帐,伸手就往床底下的暗处摸。
众人的眼睛都跟着她落到了床底下。
谁知她摸了好半天,竟摸了个空。
吴登新家的脸色一变,只当自己摸错了地方。
忙又趴低了些,把床底下的角角落落都摸了一遍。
连床板缝都抠了抠,还是什么也没有,只摸了两手灰。
她额上不由冒出一层细汗,心里直犯嘀咕。
“怎么会没有?明明说好了放在这儿的……”
正惊疑不定,身后凤姐冷笑一声。
“怎么?那支失窃的金钗钻进木头里去了?要不要叫两个小厮来,把这张床也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