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悬空寺里有人坐立不安,有人依旧低头诵经。
不安的是寒山寺头陀摩叶的那些手下。
那些披着僧衣、却被官府通缉的盗贼与土匪。
他们混迹在佛门清净地,身上却背着血债,此刻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一个个在禅房里来回踱步,竖着耳朵听着窗外的动静。
而两耳不闻窗外事,以自身为薪火,以念力为火油,以住持玄悲为首的百余和尚,依旧端坐在佛前,等待着奇迹的降临。
他们面色枯槁,嘴唇干裂,却没有人停下诵经。
念力如丝如缕,从每一具疲惫的躯体中抽离,汇入佛前那盏永不熄灭的油灯之中。
正如死去的玄尘告诉李隐那样。
摩叶为了让那原本不知降临何处的金棺......最后降临在悬空寺所处的这一方小世界,不惜用邪恶之术控制了玄悲老和尚一行僧人。
让他们用佛门的念力、香火,召唤那随时都会出世的金棺,降临此地。
而摩叶已经下山入城,去见城主司马云。
就算小世界中的中年和尚玄镜,也不敢贸然下山去寻找闯入的不速之客。
他身为戒律堂首座,悬空寺里地位最高的几人之一,此刻却只能枯坐禅房,指尖捻着佛珠,捻得指腹发白。
他也无法跟寒山寺联系。
摩叶离开了寒山寺,便再无法跟小世界里的僧人联络。
这方小世界仿佛一口被盖上的井,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连消息都断绝了。
摩叶算尽一切,却没有想到,恍若蝼蚁一般的李隐,会掀了他的桌子,杀了他的人。
不对,确切地说,摩叶也不知道,那传说中的金棺跟那千年灵药,究竟会何时出世。
他只知道日子将近,便自以为调动了所有的人死死守住将要出世的金棺,自己则抽身前往大漠深处,等待千年灵药的出世。
在他看来,这是算尽世间一切、两全其美的事情。
金棺有人守,灵药自己去摘,两头都不落空。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被他扔进小世界的李隐,成了树上的黄雀。
这一夜,栖息在悬空寺里的乌鸦被惊飞之后,在夜空中满天飞舞,黑压压的一片。
它们像是在寻找贸然闯入之人,又像是在避开即将到来的危险,绕着寺院的飞檐与塔顶盘旋。
呱呱的叫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凄厉。
安顿好青霜,眼看这家伙渐渐有了气息之后,李隐将黑棺收进了琉璃塔中。
青霜脸上那层灰败的死气退了些许,却仍旧昏迷不醒。李隐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脉象细若游丝,却总算没有断。
这一夜,他要睡个安稳觉,以逸待劳,等着明日直面即将到来的危机。
这一夜,悬空寺一惊一乍。
这一夜,菩提树下青若深渊。
李隐有些忐忑,更多的是期盼。
死去的玄尘不知道那座宫殿连着金棺何时降临,他却盼着那口传说中的仙棺掉在面前。
如此,青霜或许就多了几许生机。
抬头望了望天,夜云低垂,不见星月,只有乌鸦的黑影时不时掠过头顶。
裹了裹衣袍,靠在菩提树粗粝的树干上,闭目养神。
......
一夜鸡飞狗跳,悬空寺里的武僧无人安眠。
天刚亮,六尺高的祖清便带着三十名武僧悄悄下山,分成三个方向开始搜索。
他自己带了十人,向着乌鸦叫得最欢——菩提树的方向而来。
一路上,他微微眯眼,望着眼前荒凉一片的原野,微微皱眉。
晨风里带着沙土的气味,远处的山脊像一条僵死的蛇,蜿蜒在天边。
昨夜寺中那一声佛号,来自寺中地位最高的戒律堂首座玄镜,也是他的师伯。
因为玄尘魂灯熄灭,因为悬空寺里的乌鸦尽数离开,玄镜一夜禅心不宁,天还没亮,便命祖清带着僧兵下山,往荒原四处搜寻。
不管是死是活,他知道今日若找不到昨天闯入之人,他们将再无安日。
算时间,已经到了宝藏降临出世的日子,他们所有人都盼着这一刻的到来,却不能容忍有陌生之人贸然闯入。
然而任他一路寻来,却始终没有看到人影。
直到晨风中响起一声声唿哨!
直到二十名穿着深红色僧袍的武僧,从左右两路向着菩提树的方向包围过来。
他依旧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者说,没有看见李隐的身影。
那些武僧脚程极快,踏过荒草与碎石,像一群嗅到猎物的野狗,散开成扇形,一寸一寸地搜。
而跌坐在菩提树下的李隐,一直默默地注视着风中这一幕,望着武僧从那悬崖上的寺院一路往下。
这些武僧的面容上没有什么神情,看上去就像野兽。
佛法有云:一叶障目。
坐在菩提树下的李隐眼眸低垂,头上静静地悬着黑伞,替他遮掩了天机。
那黑伞无风自动,伞面上隐约有暗纹流转,将他周身的气息遮得严严实实。
任数十个武僧满世界寻找,依旧看不见他的身影。
直到祖清带着手下翻了几座山头,搜寻了两个时辰,眼看来到午时,一路向着菩提树的方向而来......
直到树上的乌鸦“呱呱!”地发出凄厉的鸣叫,他才想起来,下山之时瞥了一眼菩提树的方向。
总觉得那株看了不知多少回的老树,今天远远望去,似乎有些异样。
枝丫间栖着的乌鸦比平日多了许多,黑压压地落了一树,像结了一树的黑果子。
抬头又看了一眼在天空中盘旋的乌鸦,祖清挥了挥如竹竿一样的手臂,跟身后两个武僧喝道:“分成两路,往前包抄!”
望向菩提树前,没有看到树下静坐的老头,却看到一行刻在树干上灰色的小字,脸上的神情骤然一惊。
眼里轰然一团怒火瞬间燃烧起来。
“西州李隐,携友青霜到此一游。”
为什么是瓜州?李隐是谁?谁又是青霜……这一行字何时出现在菩提树上?
和尚微觉不解,僧袖往前一拂,地上一道沙石尘埃顿时化作一团风暴,向着菩提树袭来。
一边冷冷喝道:“哪来的妖孽,竟然损毁佛门菩提,真是找死!”
直到他们靠近菩提树!
不对,应该说他们根本没有发现端坐树下的老头,而是先看到石板前一堆将要熄灭的火堆。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才发现了菩提树下的石板上还有一个老人。
缓缓睁开眼睛,李隐看都没有看扑上来的僧兵一眼,而是放出神识望向隐于半山的寺院。
还好,山路寂静,并没有更多的武僧杀下山来。
这对他来说,既是好事,也是一桩麻烦。
好事是压力小些,麻烦的是......在他的计划里,打算将寻上门的武僧一锅端了,却没料到只来了三十人。
三十人,跑了一个就可能回去报信,这锅就端不干净了。
望着冲在最前面、瘦若竹竿的和尚问道:“你是谁?”
“你又是谁?”
祖清“锃!”一声拔出戒刀,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冷白,指向树下的李隐喝道:“哪来的妖孽,敢害我长老性命!”
“寒山寺武僧祖清,便是大爷!老不死的,说吧,你有几个同伴?”
李隐伸手指向身后的菩提树:“瓜州李隐。”
祖清身后一武僧怪笑道:“师兄,跟这老头废话什么,一刀砍了再说!”
“嗖嗖嗖!”
话没说完,三十个武僧分成左右两拨,扑了过来。来人速度太快,挥刀的速度更快。
在祖清看来,只要一眨眼,这里的菩提树只怕鲜血飞溅,正好砍了老头埋在树下,当作花肥。
宝藏将要出世,他可不想在这里看到一地的鲜血!
李隐也是一愣。
说好的先礼后兵呢,怎么这些家伙二话不说,便拔刀砍来!
气得他一声怒吼:“打住,我有话要说!”
“当!当!当!”
一阵铿锵的声音响起,却是一帮武僧已经斩出的戒刀、长剑在祖清和尚挥手之下,生生收住斩在地上!
一时间沙尘飞溅,刀光剑影,杀气纵横!
最前头的几个武僧收势不及,刀尖在地上犁出几道深沟,人差点栽个跟头。
“说吧!”
祖清往前踏出,站在了将要熄灭的火堆面前,嗅着风中淡淡的花香,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心道这荒山野岭,哪来的花香?
拿眼角的余光扫了扫四周,除了荒草就是碎石,连一朵野花都没见着。
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老头,你那个叫青霜的家伙呢,把他喊来,大爷我一并送你们上路!”
李隐叹了一口气:“我那朋友被玄尘重伤,生机未知!”
“哪谁,你知道这方小世界的出口在哪吗?我误入此地,只想立刻离开,你可千万不要误会了!”
卧槽!
祖清闻言大怒,没想到师叔玄尘竟然真的跟眼前这家伙遇上了。
那个叫青霜的家伙不在,眼前这家伙如此猖狂……只怕师叔真的已经死在这里了。
四下望去空荡荡一片,只有一缕淡淡的血腥,却没有师叔的身影,甚至连尸骨都没有见到。
他鼻子抽了抽,那血腥味若有若无,像是从菩提树后飘来的。
气极之下喝道:“老东西,你竟然害死我师叔,还想活着离开,真是痴心妄想!”
“一起上,杀了他!”
“不要留手,砍了老东西的脑袋,宝贝也许今天就要出来了!”
“冲啊!”
别说祖清,便是他手下的武僧也看出了李隐的修为。
一个筑基境的老头——就算他们没有跟真正的高手战斗过,可如果连一个筑基境的老头都解决不了,还不如撞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