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有得有失。”
三皇子捻了一枚干果,指腹摩挲着干果上的纹路。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够做成的。”
“眼前做了什么事情,总得要付出一些代价。”
他看着陆沉:“你说对吧,天赐侯。”
陆沉摇了摇头说:“有些代价,我当然可以接受。”
“但有的代价,要强行加在我身上,我可不认。”
三皇子仔细地看着陆沉的眼睛。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
“要知道,这事情可不是对你来说就一定会九死一生,需要付出生命作为代价才能去做的事情。”
“反倒是做的好了,日后的荣华富贵,一辈子都享受不完。”
他的声音随之沉了下去:“但是你现在若不想要做这种事情的话。”
“那你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一定是自己的命!”
他看着陆沉。
“云蒙人可不会跟你讲道理,这一点,你应该是清楚的吧?”
陆沉点头说:“云蒙人没有人跟我讲道理。”
“但是好像我们自己人,也都没有跟我讲过道理。”
他这话说得平平的,内里好似带着一股子凉意。
三皇子的声音,再次变冷了下去,说:“天赐侯,有些事情,你应该明白。”
他把袖子一振。
“你仅仅只是一个人。”
“而朝廷所需要考虑的问题,会很多。”
“能够让你现在维持这样的状态,就已经算是很大的仁慈了。”
他把手按在几面上。
“再想要谈得更多,可能需要压下去的代价就越大。”
“朝廷之中,可不光只有想要保你的这一派声浪。”
他盯着陆沉。
“还有不少的人,想要你的性命!”
“没有人去给你作保的话,就连你现在这种平静的安稳日子,都别想要过得长久。”
“你以为我此次过来,是想要做什么?”
“是想要过来威胁你吗?”
“我是在给你机会,给你一条生路的机会!”
“你可千万不要不知好歹!”
陆沉依旧摇头,神色间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可惜:“玄教势大。”
“所以他们做的事情,不管做了什么,都是有理的。”
“那黄眉道人手段独特,能够坑杀上百宗师强者。”
“所以为了保他,我就必须要替代他来承受这份代价。”
“是为强者恒强,弱者遭殃。”
他抬起眼。
“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倘若这天底下的道理都是这般。”
“那我倒更想要去试试看,有没有办法能够走出一个完全不同的道理出来!”
三皇子冷声说道:“这种结果,你当真不认?”
他眼窝深处的光,又沉了一层。
陆沉说得斩钉截铁:“不认。”
只两个字。
没有半点多余。
三皇子再次问道:“我此次给你带来的好意,你当真一个都不要?”
陆沉摇头,没有说话。
三皇子不死心,复又问道:“哪怕是太子爷?”
陆沉依旧摇头。
看到陆沉这般不为所动的模样。
三皇子脸上的神色,一时间转了好几圈。
先是沉。
沉得像要山崩之势压下来。
又变成恼。
再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嘴角抽了抽。
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到最后,他似乎是气极反笑。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
随后,脸上那股愤怒的神色,便都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无的平淡。
他说:“好一个天赐侯!倒是让我长了见识。”
“没想到这天底下,还真有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怕死的人。”
“既然你都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那我也就不再多问。”
他抬起眼。
“但这一次,你需要知道,这些好意,都是我那几位兄弟自己争取过来的。”
“你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的话。”
“等到云蒙大军前来岭南,那七杀率众到了安宁县之后。”
“可就没有人能过来救得了你。”
陆沉咧嘴笑了笑,说:“真等到他能杀过来再说吧。”
“我们岭南的这些儿郎,也不是吃素的。”
“先前我能杀了云蒙的二皇子。”
“这一次,我未尝不能斩了七杀这个主将。”
“到时候,岭南的困局自然可解。”
三皇子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从车厢里滚出去。
把车帘子都震得抖了抖。
他笑完了,把脸一板,说:“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看来这实力境界提升得太快,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你完全不知道,他们那些天位境的强者,为了突破境界,到底耗费了多少心力!”
“他们作为云蒙大祭司的弟子,享受了多少机缘宝物!”
“他们的根基,无比深厚!”
“你诚然是可以在同等年纪,同等境界的这些人之中称雄,甚至可以越级去杀人。”
“但问题就在于,面对一个比你境界更高的同样的天才。”
“你又如何能应付得了,他们这种同样也可以越级去杀人的人呢?”
“真等到了战场之上交手之后,你才会知道自己今日的选择,到底有多大的错误。”
他叹了口气。
“有时候,对于你们这些天才来说,一步的选择错误,付出的就是生命的代价。”
“所以很多时候,我们并不喜欢天才,我们更喜欢那种一步一个脚印,持之以恒走上来的强者。”
“原本以为你这样已经跨越了普通天才范畴的人,会给我们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欣喜。”
“但现如今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停顿了片刻之后,见陆沉似乎也没有想要争辩的念头。
三皇子也没了兴致。
“好了,今日这事情,就到此为止。”
“你就当先前我说的那些东西,没有说过吧。”
他把车帘子掀开一角,往外看了看。
“今日便带我去看看,你治下的安宁县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在来这之前,我可是听不少人说过,你将安宁县治理得井井有条,而且看起来可谓是富庶繁华。”
他笑了一下:“说是要不了多长时间,你这安宁县都可能要取代府城的位置了。”
“倘若你真是这样一个治世之能臣的话,兴许未来还真能给你一个府君的位置坐坐。”
“看看你到底是否能够将这地方,治理得真如传言之中一样。”
他说这话时,把车帘子掀开一角往外看了看。
外头的光漏进来。
照亮了他半张脸。
陆沉也笑了起来。
那笑里头,看不出半分方才谈判破裂的痕迹,说:“殿下谬赞了。”
“我不过是尽我所能,想要让百姓生活得更好一点罢了。”
“事实上,我也只是一个山野村夫,什么都不太懂。”
“唯独有两把子力气,还能用上一用。”
“到时候招待不周,还望殿下海涵。”
说到这些,两人的气氛又变得融洽起来。
丝毫看不出先前还有过激烈的冲突。
此后便说的是一些轻松的话题。
三皇子问起安宁县的风土人情。
陆沉便跟他说,龙脊岭里出产的几种药材。
说有一种叫“雪里青”的草。
只在雪化的时候冒芽,一夜之间便可长成。
采的时候,得赶在日出之前。
太阳一出来,那草的灵性,就会逸散出去,便有所损耗了。
三皇子听得津津有味。
有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三皇子也不介意与陆沉分享。
说的多是他们兄弟几人之间的诸多琐事。
倒是言辞之中,提起八皇子的时候,显得很是亲切。
两人之间说的,也多是八皇子的一些趣事。
陆沉一边应和着,心中也是有些微妙。
是个人都知道,八皇子与他之间不和。
先前八皇子派遣过来的人,都已经被他所杀。
而且八皇子与斩龙陆家之间,早已走得很近。
陆沉与斩龙陆家之间,又是完全不可能去调和的矛盾。
现如今,三尖两刃枪可是融合了陆家的那根神兵噬龙枪之后,才能够炼制成为神兵的。
陆家的神兵被他直接炼化。
这个仇恨,是根本无法解决的东西。
两家之间的矛盾,当下也已经彻底激化。
而三皇子还不断地提起八皇子的各种趣事。
那显然就是一种另类的给自己施压的手段。
他嘴上讲的是趣事。
可那些趣事底下,垫着的全是刀片子。
看起来虽说一切和谐。
但这背地里,早就是刀光剑影。
不过陆沉也确实没有想过,要将自己与某个皇子绑定起来。
他这一生,只信武道。
欠下的人情,自己会还。
但一旦沾染了那些不应该去沾染的是非。
被彻底绑架在一处不能动的地方,自己的命运遭人摆布的话。
那这武道修持,修到最后又有什么意义?
不得解脱。
不得自在。
心中不顺!
就连自己持戒的目标,都无法达到。
那还如何走上这条道果修持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