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专家低头在记录表上写下几行字。
这不是标准答案里的话,却比标准答案更接近临床。
秦副司长继续抽查药房调配单。
每一张处方都能找到对应的患者,每一次退药都有登记,每一份转诊记录都能追溯到接诊医生。
以前发霉的中药饮片已经全部清退。
新换的供货商有资质资料,验收人员、验收日期和批次信息也保存完整。
药房角落里的过期西药已经单独封存,销毁申请和清点表贴在柜门上。
工作人员打开仓库时,何大壮一直站在旁边擦汗。
“这些都是整改后重新做的?”
“是。”
“院长亲自看过吗?”
何大壮赶紧回答。
“我要求药房每天自查,医务科每周抽查。”
秦副司长看了他一眼。
“要求不等于完成,后面还会查执行记录。”
何大壮立即点头。
“我们一定落实。”
临床专家没有继续询问何大壮,而是拿起一份病历,找到了周明川。
“这名患者处方里为什么没有使用常见的活血药?”
周明川看了一眼病历。
“患者有消化道出血史,虽然目前症状表现为瘀阻,但不能只看瘀。”
“如果患者坚持要求效果快呢?”
“解释风险,给出观察期和复诊指征。”
“如果患者不接受呢?”
“可以选择不在这里治疗,但不能为了留住患者越过底线。”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何大壮站在门边,听见以后下意识看了周明川一眼。
以前的周明川不敢这样说。
他以前看病总想把方子开得全面一些,生怕患者觉得自己本事不够。
林长生来过以后,周明川才慢慢明白,医生不是把所有药都放进方子里,才叫负责。
秦副司长问完这份病历,又看向周明川。
“现在每周的远程复核是谁负责?”
“林老师看三份。”
“他替你签字吗?”
“不签。”
“那他怎么指导?”
“指出我遗漏了什么,为什么遗漏,下一次应该怎么补。”
周明川把一份批注后的病历递过去。
“最终方案还是我自己签。”
秦副司长翻开病历,里面没有一句模糊的“已指导”。
每一条批注都落到了具体问题上。
问诊漏掉了什么,查体为什么不够,哪一个风险需要补充,处方为什么要减去某一味药。
最后还有一行字。
“医生可以判断错误,但不能让错误失去被发现的机会。”
秦副司长看了很久,才将病历合上。
“林长生平时怎么要求你们?”
周明川想了想。
“先看人,再看病。”
“还有呢?”
“先识别不能漏的危险,再考虑能不能治。”
“还有呢?”
“所有决定都要留痕,所有好转都要复查,所有不确定都要说清楚。”
秦副司长点了点头。
这几句话并不复杂,却贯穿在病历、转诊和随访的每一个环节里。
调研组没有去听何大壮准备的医院介绍。
他们把近两个月的资料拆开,随机抽取日期、医生和病人,再逐项回到原始记录里验证。
一直到中午,仍然没有发现一处虚报。
林长生提交的三十七份有效病例,并不是从医院所有记录中挑出最漂亮的几份。
它们在原始门诊日志里都有完整痕迹。
有误判,有补救,有转诊,也有治疗没有达到预期的患者。
唯一被林长生团队保留下来的标准,不是每个病例都必须成功。
而是每个医生都必须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应该继续,什么时候应该停下。
午饭时间,何大壮让食堂准备了几桌饭菜。
秦副司长只在医院附近的小店里吃了一碗面。
何大壮站在旁边,几次想开口,最后只好把一碟小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秦副司长看了一眼。
“医院账上报销吗?”
“不是,都是我个人安排的。”
“那就不用了。”
何大壮赶紧把小菜收了回来。
“秦副司长,您看我们云岭镇这次整改,是不是还算到位?”
“目前看,方向对了。”
何大壮的表情刚松下来,秦副司长又补了一句。
“但能不能保持,要看没有人盯着的时候。”
何大壮的脸色重新严肃起来。
“我们会坚持。”
“别对我坚持。”
秦副司长放下筷子。
“对病人坚持。”
午后一点,调研组离开云岭镇卫生院。
何大壮一直送到门口,却不敢再提提前准备接待的事情。
周明川站在门诊楼下,看着那辆普通商务车驶出院门。
他直到这时才知道,刚才坐在自己面前的几个患者,竟然来自国家层面的调研组。
护士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周医生,你刚才是不是一点都没认出来?”
“没有。”
“你不紧张吗?”
“如果知道了,可能会紧张。”
周明川看着手里的病历夹。
“现在不知道,反而能按平时看。”
……
车子没有回省城。
秦副司长在路上重新调整了路线,下午直接前往石坪镇卫生院。
石坪镇比云岭镇稍大一些,门诊楼前停着几辆农用三轮车,还有一辆刚从村里赶来的面包车。
周兴旺接到消息时,调研组已经进了门诊大厅。
他正在镇上参加一个会议,听见工作人员说有国家调研组到访,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到地上。
“谁通知的?”
“没人通知。”
“那他们怎么来的?”
“普通车。”
周兴旺快步往卫生院赶。
可在他赶到之前,调研组已经挂号进入了诊室。
梁文静正在接诊一名六十二岁的男性患者。
患者叫郭有福,手里提着一只布袋,坐下以后便说自己胃疼。
“吃点药就行,别耽误我回家。”
梁文静没有马上翻药柜。
“疼在哪个位置?”
郭有福指了指上腹部。
“这里,像被东西顶着。”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早。”
“吃饭以后加重,还是走路以后加重?”
“早饭没吃多少,走路的时候好像更难受。”
梁文静抬起头。
“难受的时候有没有冒汗?”
郭有福下意识擦了一下额头。
“有一点,天气热嘛。”
“有没有恶心、气短、头晕或者肩背疼?”
郭有福没有直接回答。
他低头打开布袋,里面放着几盒胃药。
“以前也胃疼,吃这个就好了。”
梁文静没有接药盒。
“以前胃疼的时候,和今天的位置一样吗?”
“差不多。”
“今天有没有胸口闷?”
郭有福的手停在半空。
“有一点。”
“有没有向左肩、后背或者下颌放射?”
“左肩有点酸。”
梁文静立即起身,让护士测量血压和脉搏。
郭有福的面色已经明显发白,嘴唇有些干,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
“血压九十二,六十,脉搏一百零八。”
护士报出数据。
梁文静没有再进行普通胃病问诊。
“马上做心电图,通知急诊转诊。”
郭有福有些不满。
“我就是胃疼,怎么还要转院?”
“你现在有上腹痛、出汗、左肩不适和低血压。”
梁文静将病历翻到急诊记录页。
“这些表现必须先排除心肌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