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在晚饭前看到了通知。
韩笑把文件打印出来,放在他的诊桌旁边。
“林老师,专项复核开始了。”
“嗯。”
“这次只看独立诊疗能力。”
“看病本来就该看这个。”
韩笑犹豫片刻。
“需要给周医生他们再统一说一遍吗?”
“不需要。”
“他们会不会紧张?”
“会。”
“那怎么办?”
“紧张也要看病。”
林长生将通知折好。
“告诉他们,按平时做,不要临时学会一种新的看病方式。”
“如果遇到自己不会的呢?”
“承认不会。”
“那会不会被判不合格?”
“知道什么时候不会,已经比装作会强。”
韩笑把这句话记进了工作本。
林长生又补充了一句。
“不能因为考核来了,就把患者当成考题。”
第二天清晨,专项复核正式开始。
国家调研组没有提前公布行程。
省级对接人员只在出发前一小时收到具体地点。
第一站仍然是云岭镇卫生院。
何大壮接到电话时,正在检查药房的温湿度记录。
他听见国家调研组已经到达门口,手里的记录本顿时停在半空。
“现在?”
电话那头只说了一个字。
“现在。”
何大壮放下记录本,快步赶到门诊大厅。
这一次,门口多了几名省卫健委工作人员,但没有横幅,也没有安排会议室。
秦副司长站在导诊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随机挂号名单。
名单上的患者已经完成了知情同意。
他们不知道自己会被哪一名学员接诊,也不知道接诊过程会被用于能力复核。
唯一确定的是,所有检查和转诊仍然按照正常医疗流程进行。
“第一名学员抽谁?”
省级工作人员把九名学员的姓名卡放进透明盒里。
秦副司长没有看医院负责人。
“随机抽取。”
工作人员抽出第一张卡片。
姓名是周明川。
周明川正在整理当天的门诊记录,听见叫到自己时,先看了一眼林长生发来的工作群通知。
群里只有一句话。
“按平时做。”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指定诊室。
第一名患者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女性,主诉是反复头晕和颈肩僵硬。
她带着几张外院检查单,进门以后便把所有资料推到周明川面前。
“医生,县医院说是颈椎病,您给我开点中药就行。”
周明川没有先看检查单。
“头晕是转圈,还是发飘?”
“发飘。”
“站起来明显吗?”
“站起来更明显。”
“有没有一侧肢体麻木、说话不清、视物重影或者走路不稳?”
患者摇头。
周明川继续问最近的血压、饮水量、睡眠和月经情况。
他在检查单上发现患者最近一次血红蛋白偏低,却没有把头晕直接归因于颈椎。
他给患者测了血压,让护士检查双上肢血压差异,又做了简单的神经系统查体。
最后,他将初步判断写在病历上。
“目前考虑气血不足兼颈肩筋膜紧张,但体位性低血压及贫血原因需要进一步排查。”
患者有些失望。
“那您还是不给我开药?”
“可以先做基础调理,但我更建议你把血常规和卧立位血压补齐。”
周明川将检查建议写清楚。
“如果出现单侧无力、言语不清、持续呕吐或行走不稳,不能等复诊。”
考核专家没有打断他。
等患者离开以后,才询问接诊过程。
“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按颈椎病处理?”
“因为检查单上的诊断不是我今天查出来的。”
“那你刚才的辨证是否确定?”
“暂时不确定。”
“你会不会因此被认为诊断能力不足?”
周明川看着病历。
“如果必须先把病名写死,才能证明有能力,那我宁愿被判不足。”
现场记录员抬起头,认真看了他一眼。
第二名患者是一名七十岁的男性,主诉是夜间小腿抽筋和腰酸。
老人自己带来了许多保健品,要求周明川给他开补肾药。
周明川详细询问后发现,老人近一周夜尿明显增多,双脚轻度水肿,最近还自行增加了利尿药。
他没有给出补肾方。
他要求老人先复查肾功能、电解质和血压,并立刻停下自行加药的行为。
老人对不能马上拿药有些不满。
周明川耐心解释了低钾和肾功能异常的风险。
他的语气不快,却把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危险表现说得很清楚。
两名患者接诊结束后,专家没有让周明川重新演示。
他只核对了病历、处方和转诊建议。
“独立完成。”
临床专家在评分表上写下结论。
“风险识别清楚,未越过能力边界,记录完整。”
周明川走出诊室时,何大壮站在门口,脸上的紧张终于缓和了一点。
但专项复核还没有结束。
云岭镇另外四名学员依次接受抽测。
一名年轻医生接诊发热患儿,先观察精神状态、呼吸和饮水情况,没有因为家长要求而直接开抗菌药。
另一名医生接诊腰痛伴尿血的患者,及时提出泌尿系统疾病待排,并开具转诊建议。
还有一名新加入不到三周的学员,在问诊时漏问了用药史,经过专家提醒后才补齐。
最终,他被评定为部分合格。
剩下的一名新学员在处方剂量和复诊时间安排上也存在问题,同样被列为部分合格。
何大壮听见结果以后,没有要求专家给面子。
“他们确实是刚加入。”
“所以记录里写部分合格。”
“以后还有机会重新测吗?”
“按专项复核安排执行。”
秦副司长看向他。
“但不要为了下一次测评去突击背题。”
何大壮立刻点头。
“明白。”
上午的测评结束后,调研组没有休息太久。
他们根据原定路线赶往另外两家医院。
其中一辆车去了石坪镇。
另一辆车前往安河县中医院。
省级对接人员并没有提前把患者名单发给医院。
每家医院只有不到二十分钟的准备时间,用来完成患者知情同意和诊室安排。
这不是让医院准备答案。
而是避免患者在毫无知情的情况下被纳入复核。
梁文静抽到的第一名患者是一名五十八岁的男性。
患者主诉是反复腹胀、嗳气和食欲下降。
他过去在多家医院做过检查,胃镜显示慢性胃炎,超声提示胆囊多发结石。
他带来的药物清单里,有两种消炎药和一味自行购买的通便药。
梁文静没有按照慢性胃炎直接开健脾和胃药。
她首先问清楚患者最近是否出现发热、右上腹痛、尿色变深和大便颜色变浅。
患者说昨晚有过一次右上腹隐痛,今天早晨发现尿色比平时深。
梁文静立即让护士测体温和血压。
患者体温三十七点八度,右上腹有压痛。
她没有继续做过多刺激性的腹部按压。
“建议马上做肝胆超声、血常规和肝功能检查。”
患者看着她。
“我就是胀气,不用这么麻烦吧。”
“你有胆囊结石史,又出现右上腹痛、尿色变深和低热。”
梁文静将转诊建议写在病历上。
“现在不能只按胃炎处理。”
“如果只是胆囊炎呢?”
“也需要及时处理。”
“如果不是呢?”
“那就排除一个危险可能。”
患者的妻子在旁边问。
“能不能先吃药看看?”
梁文静摇头。
“不能因为想省一次检查,就把急性胆道感染拖成重症。”
她没有开任何会掩盖症状的药。
只交代患者停止自行服用通便药,避免进食油腻食物,并联系急救车辆转往县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