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守正终于抬起了头。
“秦司长,我有一点意见。”
秦副司长看向他。
“请说。”
钱守正将面前的麦克风拉近。
“临床实测固然重要,但各地患者结构和医疗条件不同,把权重直接提高到百分之六十,可能造成新的不公平。”
他停顿了一下。
“部分基层片区接触疑难患者的机会有限,现场抽测也存在偶然性。”
秦副司长没有立即反驳。
“所以新标准要求多轮随机质控,并且根据基层机构的实际诊疗范围评价。”
“可是学科建设同样需要长期积累。”
“没有取消学科建设。”
“如果科研权重过低,可能影响各大医院参与试点的积极性。”
会议室里有人皱了皱眉。
秦副司长将手里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钱守正同志,这项试点首先是为了提升基层医生的临床能力。”
“不是为了给大医院增加课题。”
钱守正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回到试点初衷。”
秦副司长看着他。
“学生真会看病,才是带教的第一成果。”
钱守正沉默了。
坐在他身后的两名核心导师也没有开口。
他们过去一直支持统一课程优先,对钱守正制定的评估标准从未提出异议。
如今专项复核的数据摆在眼前,任何辩解都很难越过那十五名真实接受抽测的学员。
秦副司长合上文件。
“经过专项调查与程序审议,国家试点工作组作出以下调整。”
会务人员将第一页决定投到屏幕上。
“第一,立即调整全国中医临床带教试点评估权重,临床能力实测占比提升至百分之六十。”
“第二,所有片区必须建立真实病例结果追踪,不再接受只有初诊记录、没有后续结果的成果病例。”
屏幕翻到下一页。
马致远的名字出现在决定正文中。
“第三,鉴于马致远负责片区发生明确教学事故,且前期课程体系存在重要临床边界缺失,取消其全国试点核心导师资格。”
马致远的肩膀明显僵住。
“保留普通参与权,可继续承担课程修订与一般带教工作,但不再参与全国方案制定和片区评审。”
会场里没有议论声。
马致远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材料,过了几秒才拿起笔。
他在决定旁边写了两个字。
收到。
秦副司长继续宣读。
“第四,钱守正同志在担任试点办公室主任期间,主导制定偏离临床实效的评估标准,多次压制合理反对意见,并在专项复核启动后试图弱化临床结果。”
钱守正握着麦克风的手停在半空。
“经研究决定,免去钱守正全国中医临床带教试点办公室主任职务,调离试点核心工作岗位。”
大屏幕上的文字没有任何修饰。
每个字都通过正式程序写进了决定。
钱守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想开口,却发现麦克风的指示灯已经熄灭。
工作人员没有为他重新打开。
秦副司长翻到最后一页。
“第五,由陈昭年同志接任全国中医临床带教试点办公室主任,全面负责后续标准修订、随机质控与片区协调工作。”
陈昭年抬起头。
许多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几个月前,他还因为坚持临床实效,被钱守正从审核核心调去负责后勤。
他没有带走一份材料,也没有在外面抱怨一句。
如今,曾经被他一条条登记的意见,成了新规则的基础。
秦副司长看向陈昭年。
“有没有困难?”
陈昭年站了起来。
“有。”
会场里有人露出意外神色。
“说。”
“现有片区记录标准不统一,真实病例追踪基础薄弱,重新建立完整闭环需要时间。”
陈昭年翻开手边的文件夹。
“另外,部分基层机构人手不足,不能简单照搬大医院的行政流程。”
秦副司长点了点头。
“准备怎么解决?”
“先统一最低执行标准,再允许各片区根据实际情况增加内容。”
“最低标准是什么?”
“患者身份脱敏可追溯,初诊判断有依据,风险处置有记录,治疗调整有反馈,转诊结果能核实。”
陈昭年的回答没有停顿。
“没有结果的病历,只能算过程记录,不能算带教成果。”
秦副司长看了一眼其他专家。
“就按这个方向做。”
“是。”
陈昭年坐下时,没有看钱守正。
钱守正也没有再看任何人。
……
会议中途休息时,过去围在钱守正身边的人明显少了。
有人端着水杯去了窗边,也有人借口打电话走出会议室。
两名曾与钱守正共同主导方案的核心导师,坐在角落低声交谈了十几分钟。
会议重新开始前,他们将两封书面申请交给了会务组。
内容几乎一致。
因个人精力与研究方向调整,主动辞去核心导师职务,不再参与全国试点方案制定。
秦副司长看完以后,没有挽留。
“普通带教工作还愿不愿意做?”
其中一人迟疑片刻。
“可以继续做。”
“那就把手里的学员带完。”
“明白。”
另一人脸色发紧,却也只能点头。
核心导师并不只是一个称号。
它意味着规则制定权、片区评审权,以及未来全国推广后的学术话语权。
过去所有人都争着往前坐。
现在两人主动退下,不是忽然看淡了名利。
他们只是清楚,专项复核还会继续查下去。
一旦自己片区也出现类似问题,再被正式处理,结果只会更加难看。
……
马致远在休会期间一直坐在原位。
助手给他发来好几条消息,询问会议结果。
他没有回复。
取消核心导师资格,意味着他过去半年建立的主导地位已经结束。
但决定并未将他彻底清除出试点。
保留普通参与权,是让他继续把出现漏洞的课件改完。
过去,他习惯站在台上告诉别人应该如何建立体系。
接下来,他必须先证明自己的课件不会再把年轻医生带偏。
钱守正起身从他身边经过。
两人目光短暂碰了一下。
“会后再谈。”
钱守正的声音很低。
马致远摇了摇头。
“现在谈也没有用了。”
钱守正脚步一顿。
“你什么意思?”
“结果已经定了。”
马致远看向屏幕上的临床实测权重。
“这次不是谁替林长生说了话。”
他停了一下。
“是我们的学生不会看病。”
钱守正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觉得所有责任都在标准?”
“我没这么说。”
“那你现在装什么清醒?”
附近几个人听见动静,同时转过头。
马致远没有继续争辩。
他拿起自己的材料,换到了后排空位。
这个动作让钱守正站在过道里停了很久。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独自走出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