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罗志明坐在驶往清溪镇的车里。
他的膝上放着一个旧布袋，里面是母亲的检查单、康复记录和几张缴费票据。
另一边，则是高成为他准备好的陈述材料。
前排的人回过头，语气不重，却带着明显的提醒。
“到了地方，照着材料说，别临时改口。”
罗志明低头看着那份陈述。
上面写着，医院曾承诺不手术也能让老人恢复正常行走。
还写着，医院为了收取更多费用，故意拖延转诊。
他看了很久，终于说道：“这几句不是事实。”
前排的人沉默片刻。
“你母亲的病情没有完全好，这是事实。”
“你们花了钱，也是事实。”
“你觉得治疗不满意，当然可以这样表达。”
罗志明攥紧了手里的布袋。
他知道，对方没有直接逼他撒谎，却一直在把事实往另一个方向推。
车子驶入清溪镇时，医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记者。
几名患者家属举着横幅，站在警戒线外大声喊话。
“清溪镇中医院必须赔偿！”
“还患者一个说法！”
“不能拿基层医院当试验场！”
人群中，罗志明被人引下车。
刚走出两步，便有记者将话筒递到他面前。
“您父亲是不是在这里接受了失败治疗？”
“医院有没有承诺过可以恢复正常行走？”
“您是不是被医院劝阻，错过了最佳手术时机？”
罗志明脸色发白，没有立即回答。
高成从后面靠近，低声提醒：“照材料说。”
罗志明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
“我父亲治疗后，还是不能正常行走。”
这句话是真的。
周围的快门声立刻响成一片。
有人把他的话剪成十几秒的视频，配上醒目的标题发到网上。
清溪镇中医院被指控过度治疗。
患者家属称医生曾承诺保守治疗可以恢复正常行走。
视频发布不到一个小时，转发量便突破了十万。
另一名患者丁某也在同一时间接受采访。
他称母亲在清溪镇治疗后病情没有明显改善，医院却一直劝他们继续治疗。
“我们想转院，他们说出去以后就不再负责。”
这句话一出，舆论瞬间炸开。
之前还在等待调查结论的网友，开始迅速倒向质疑医院的一方。
有人翻出清溪镇此前的救治视频，指责那些所谓神医案例都是宣传包装。
也有人认为，基层医院突然获得巨大名声，本身就不正常。
清溪镇中医院内部没有人急着发声。
赵广平将视频看完，脸色十分难看。
“他们说的几件事，都和原始记录对不上。”
韩笑抱着一摞材料走进办公室。
“罗志明的母亲，治疗前就明确拒绝手术，病历里也写了建议转上级医院进一步评估。”
“丁某那份材料更奇怪，他母亲一共只来过两次，第二次复诊时还是医院主动退了未使用的费用。”
许嘉木忍不住问：“我们不解释吗？”
林长生坐在桌旁，手里端着保温杯。
“解释什么？”
“他们已经把话说完了，我们把证据交给调查组。”
“可网上都在骂医院。”
“骂几句不会让病人病情加重。”
林长生翻开罗志明的病历。
“如果我们现在跑去和患者吵，最后只会让人觉得医院心虚。”
赵广平压低声音：“调查组还没有出结论，媒体已经开始用受害者的说法定性了。”
“那是媒体的事。”
林长生合上病历。
“我们先把每一项治疗、每一次沟通和每一笔费用重新核对一遍。”
“记住，患者疗效不满意，可以照实说。”
“但不真实的内容，也不能因为有人不满意，就变成事实。”
上午十点，调查组紧急发出通知。
针对新增的两名实名投诉人，调查组将开展独立访谈，并核对医院原始病历、收费记录和转诊资料。
医院不得接触投诉人，不得干扰其陈述。
清溪镇方面立即表示配合。
可舆论并没有因此平息。
数十个自媒体账号同时发布文章，暗示清溪镇中医院背后存在资本包装。
文章里反复提到医院近期收入增长、医生待遇提高以及外地患者排队。
仿佛一家基层医院只要变得出名，就天然存在问题。
中午，住院部的气氛也受到影响。
一名老人拿着手机走到护士站。
“你们医院是不是要被查封了？”
韩笑抬头说道：“目前没有任何停诊通知，您的复查照常进行。”
“网上说有很多患者被骗。”
“您自己的腿有没有好转，应该比网上的人更清楚。”
老人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我以前下床要人扶，现在能自己走到厕所。”
“那就按医嘱继续康复，别被网上的消息影响。”
老人点了点头，却仍然握着手机没有放下。
下午，省城一家媒体率先发布了所谓独家采访。
视频里，罗志明坐在昏暗房间里，眼眶发红地说父亲被耽误了三个月。
视频末尾，还出现了医院门口的旧照片。
照片里横幅、老人和围观人群挤在一起，看上去极具冲击力。
赵广平将照片放大，眉头慢慢皱起。
“这张照片不是我们医院门口拍的。”
韩笑立即调出医院门禁记录。
“门牌和旁边的树都对不上。”
林长生没有立刻下结论。
“把原图来源和发布时间交给调查组。”
“不要在网上说是伪造，除非我们能拿出完整证据。”
傍晚，陈昭年来到长生堂。
她带来一份调查组的临时通报。
“明天会扩大访谈范围，随机联系患者。”
“节目组也在联系几家媒体，准备实地了解情况。”
林长生看完通报，放回桌面。
“那就按正常流程接诊。”
陈昭年看着他。
“外面已经有人说，医院应该暂停高风险治疗，等调查结束。”
“真正需要治疗的人，不会因为网上争吵就暂时康复。”
林长生抿了一口茶。
“医院不是热搜榜，不能因为有人喊得大声，就把病人丢在门外。”
夜里，罗志明回到家中。
母亲正扶着墙练习屈膝。
她看见儿子，第一句话便是：“明天还去复查吗？”
罗志明没有回答。
老人从枕头旁拿出那只旧布袋。
“医生说要带上这些，复查看恢复情况。”
罗志明接过布袋，手指碰到了最上面的转诊建议。
那一行字清清楚楚。
建议前往上级医院进一步评估，必要时接受手术治疗。
他想起高成让自己说的话，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手机再次亮起。
高成发来消息。
明天继续接受采访，重点说明医院曾给你们错误希望。
罗志明盯着那句话，始终没有回复。
而在清溪镇中医院，林长生刚刚结束最后一名患者的复诊。
他把明天的门诊表交给韩笑，只在最下面补了一句。
“涉及调查的患者，照常安排复诊，不得怠慢。”
韩笑点头，将通知贴在值班室门口。
窗外风声渐起。
清溪镇的争议，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