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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至诚之道

    周全待两人再客套两句,这才让出孙仲和,“县尊,这位是兵工两房押司孙仲和。县衙的弓手、城门、公文、修造,都归他管派。”

    孙仲和拱手见礼,吴邕木然地点头,目光仍时不时地落在张三郎身上。

    周全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又添了句,“县尊,今日孙县尉没来,实是有桩缘由。有位狄副指挥使,千里迢迢特地登门叙旧。”

    “孙县尉在宅中接待,一时脱不开身,让下吏跟县尊告个罪。这两日安顿好了,孙县尉自会来县衙拜见县尊。”

    吴邕脸上的笑淡了,“孙县尉倒是忙。”

    周全听出这话里的意味,脸上赔着笑,没敢再接。

    张三郎在旁边看得清楚,吴邕那“忙”字说得轻,落在耳朵里重。

    吴邕到衙上任头一日,孙继祖不来,只让礼房押司带句话,终究不合人情。换谁做知县,心里都不可能痛快。

    哪怕有天大的事,也该来点个卯,见个面,再告假。狄龙跟他多年没见,叙旧虽要紧,可也不差这一日半日的。

    按理,孙继祖若真看重吴邕,该先到衙见个面,再去陪狄龙。只是孙继祖性子使然,又因吴好古旧事,对吴邕早有成见,不肯给他脸面。

    张三郎劝不动,只得替孙继祖遮掩一二。

    他上前半步,从袖里取出张折好的状子,双手递上去,“县尊,孙县尉的告假状子,托下官一并代呈。”

    吴邕看了张三郎一眼,脸色缓和了些,伸手接过状子,展开看了。

    具状人孙继祖,本县县尉,为告假事。

    伏以本官忝任县尉,职在巡捕城防,凡县尊到任,理合趋衙参拜,听候差遣,不敢有违。

    兹有代州厢军副指挥使狄龙,与继祖昔日同为殿前司金枪班同袍,相别数年。今狄龙带家小,特寻来鄄城登门叙旧,情谊所在,未便即离。

    继祖一时不能到衙参拜,谨具状告假三日,伏乞县尊准假,俾得稍尽袍泽之谊。所告是实。

    如蒙准假,继祖于本月十四日到衙参拜,听候差遣,不敢再误。

    右件具状,伏候县尊批照。

    太平兴国五年冬月十日

    具状人 县尉孙继祖 押

    周全瞥了眼帖子,朝张三郎眨了眨眼。

    他自然认得出,这是张三郎代笔。孙继祖识字不多,这告假帖念都未必能念全,更别说亲笔写了。

    吴邕也从周全嘴里得知,孙继祖是军将转文资,只一眼也猜到是张三郎替他遮掩。他想了想,到底在状子末尾批了个“准”字。

    “守礼啊,既然如此,本官便准他三日假。同袍远来,叙旧也是该当的。下值后,你替本官向孙县尉致意,改日他到衙再叙礼不迟。”

    张三郎接过状子拱手,“下官代孙县尉谢县尊。”

    周全便又上前,将六房前行,武岩、孙炅等县衙主要吏员的职责、性情,以及过往之事,略做分说,让他对各人都有个印象。

    吴邕听得不住点头,“周押司这一张嘴,比老夫在潭州见过的礼房都利索。一个人一句,句句不空,老夫到衙一个时辰不到,就把县衙诸人认全了。”

    周全连忙拱手,“县尊过奖。下吏在县衙这些年,旁的没学会,只学会认人记事。谁管什么、谁能办什么,心里得有个数。认不准人,礼房这差事就办砸了。”

    他趁这话头,又把话往各人身上递,“县尊若想多知道些县衙旧例,顾县丞最熟。若问钱粮细目、刑名案卷、牢狱勾销,张三官人心里有账。”

    “若问城防驿递、官廨修缮、河工堤防、往来公文,孙押司张口就来。下吏不才掌礼吏两房,仪注、迎送、宴享,都是下吏勉力张罗。”

    “另外,下吏对本县乡绅富户,学究士子、风物人情也都熟悉些,可替县尊跑腿传话……”

    周全说得啰嗦,吴邕听得却认真。

    末了,他把茶盏端起来,朝众人举了举,“老夫在潭州为官超过二十载,可说是办了一辈子的差。”

    “朝廷体恤,让老夫致仕前,来鄄城做一任知县。老夫初来,往后三年,全赖诸公帮衬,别叫老夫出什么岔子,安安稳稳把这任做完,也就知足了。”

    他说着,先朝顾彦升笑了笑,“顾县丞在鄄城多年,县衙的事,比老夫熟。老夫有什么不懂的,今后还要请教。”

    顾彦升连忙拱手,“县尊这话,下官不敢当。公事上,县尊历仕数十年,下官岂敢言请教?私谊上,吴公是老前辈,晚辈也愿听吴公训示。”

    吴邕见他这么说,心下十分受用,自嘲地摆了摆手,“什么老前辈?老夫这把年纪,论才具精力,到底不如年轻人。”

    他看了看张三郎,“比如守礼,明镜押司的名头传得远。老夫来之前,还跟文靖说,到了鄄城,将来诸事都要指望他呢。”

    陈文靖笑着点头,“吴公治鄄城,全仗在坐诸位。在下初来,瞧县衙这光景,各行其事,井井有条,心里就踏实了大半。”

    “不瞒诸位说,吴公的脾气,在下最清楚。他这人唯公心,认死理,凡事要自己亲眼看过才放心。往后日子长了,少不得要劳烦诸位。”

    周全在旁边接了话,“文靖先生这话,把县尊的脾气都说透了。县衙上下,都是办老了差的人。县尊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陈文靖与他对视间惺惺相惜地笑了,“周兄这话说得实在。做官有做官的难处,为吏有为吏的难处。官嫌吏办事不力,吏怨官不体下情。”

    “上头一道令下来,中间转几道手,到下面就变了样。官与吏彼此掣肘,事就办不成。在下跟着吴公这些年,见的官多,打过交道的吏役更多。”

    “十处里有九处,官和吏是两张皮。像鄄城这般,官长与吏员说话不隔心,办事不推诿,在下还是头回见。”

    “方才听周押司、张押司说话,一个人情周到,一个谦让有礼,顾县丞在旁坐着,也不摆官长架子。这样的县衙,办事易成。”

    “吴公来鄄城,原还担心人生地不熟。如今看这光景,在下不禁替吴公高兴。往后三年,只要上下还是这般齐心,吴公这任,绝对差不了。”

    吴邕听陈文靖说完,脸色有些歉然地笑了,“诸位,文靖这人,性子憨直,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不会绕弯子。”

    “他跟了老夫这些年,旁的没学会,只学会了直言无忌。往后他在县衙走动,若有什么话说得不在点子上,得罪了哪位,诸公看老夫面上,请多担待。”

    周全连忙拱手,“县尊哪里话?文靖先生方才那番话,句句在理,言出至诚,哪有什么得罪?”

    陈文靖也欠了欠身,讪笑了两声,“在下这张嘴,确实不会绕弯。往后若有冒犯,诸位只管当面说。”

    顾彦升在旁边听着,倒对陈文靖有些刮目相看。寻常官员的幕僚或是私名,往往都是聘请精明之人。

    但就冲他刚才这番话,显然他既懂官场门道,又不愿遵循面上和气的虚文,直言不讳地道来,倒显得十分赤诚。

    这不是个城府深的人!

    顾彦升心生好感,脸上就生了些敬意,“县尊这话,说得实在。幕友忠厚,主官必不刻薄。县尊用人如此,下官心里就踏实多了。”

    吴邕摆了摆手,笑得欢畅,“顾县丞这话,把老夫抬高了。老夫不过是找个说话不绕弯的人在身边,省得听些虚话。”

    张三郎心里把吴邕这番话掂了掂,再细细琢磨陈文靖的言辞。

    吴邕当众把陈文靖的“直”说在前头,等于给陈文靖往后在县衙走动铺了路。

    这看着是替幕僚开脱自谦,实则轻轻巧巧在县衙里安了耳目,还不让人反感。陈文靖看上去城府确实不深,吴邕可未必真忠厚。

    周全和陈文靖是真心交好,众人都看得出来。

    如今三言两语间,眼见顾彦升这么务实的人,都松了戒备,张三郎忍不住高看这主宾一眼。

    孙仲和侧过脸看了看他,两人对视,眼底都生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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