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郎再仔细推敲片刻,面带笑容地写了两纸文书,这才让方知默叫他爹过来。
方知默应声去了,不多时方仲安跟着进来,脸上隐隐带着笑意,“三官人,您找小的,可是有事交办?”
张三郎让他先坐,把陆允中那份手札从袖里取出来,搁在案上,“方兄,陆侍御史这次受朝廷差遣来查案,你该听说了。”
方仲安眼睛亮起,早猜到张三郎有差事交他去办,脸上笑意渐浓,“听说了,听说了。莫不是陆公将此案,交予三官人访查?”
张三郎把手札推过去,忍不住笑了,“方兄消息灵通还罢了,心思也是玲珑得很。看来此事交给你去办,当是十拿九稳。”
“去年濮州解试舞弊。可这案子,朝廷还有别的计较,眼下只限查明案情,不宜张扬。因此,陆公去查不妥,我亲自去查也不妥,便只能托付方兄了。”
当下,张三郎将陆允中的委托,他自己的打算,以及查案思路,细细跟方仲安说了。
方仲安边听边接过手札看。待张三郎说完,他眯着小眼睛,笑得满脸牙,“小的明白。查实不发作,对景的时候一办就是一大片。”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方兄,我想请你去查参与誊录、封弥、对读的吏员,还有经手解试的其他相关人等。”
“对读官赵汝成那头,尤为关键,定要细细访查。在不惊动官员的前提下,把旁证、物证、人证,都给我拿到手。方兄,你可能办到?”
方仲安眼珠子转了转,没急着应,“三官人,这活小的能接。可有三桩事,得先说在前头。”
张三郎抬手示意,“此事并不易办,还需要前赴州城,并不是方兄熟悉的鄄城。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来。”
方仲安连连点头,勾了勾指头,“三官人,有些经手吏员,胆子小嘴也紧。小的空口白牙去问,他未必肯说。”
“若有纸官面文书,小的往他面前亮,说是御史台交办的差事,他就不敢瞒了。这种谨慎的人,往往都怕事,得有官面东西压着。”
张三郎点头,看着方仲安的目光满是欣赏。
这家伙头脑原是精明,以前只是限于名位太低,身后又没人关照,办起事来就不免束手束脚,也显得小家子气。
方仲安见他听得认真,信心更增,“三官人,您知道的,凡是在州县衙署为吏为役这号人,往往出身低微,名声也不好。就像我们兄弟,也是如此。”
“虽说都有些许门路,但前途却是一眼就能望到头,如三官人这般大本事的人,终究极少,所以多数吏役胆小爱财。”
“这胆小的,可用官面压。爱财的,就得拿钱疏通。买消息,买口供,买私记,都得花钱。小的想请三官人给个话,信脚行那边能不能支些公使钱?”
张三郎听到这里,嘴角动了动,示意他往下说。
方仲安把声音放低了些,小眼睛瞪圆了些,“另外,为达目的,小的怕是得用些不上台面的法子,需三官人点头。”
张三郎微微一笑,从案边抽出张帖子,搁到方仲安面前。
方仲安低头细看,帖子上写得明明白白:
鄄城县衙 为委员查访事
准御史台牒、本县帖,奉侍御史陆公牒文,查访濮州去岁发解试舞弊案。今差本县兵房前行方仲安,前往濮州州城及诸县,查访一应经手吏员、知情差役。
仰经手吏员、知情差役,据实回话,毋得隐瞒。
凡解试日程簿、封弥编号册、誊录底卷、对读记录、礼房迎送簿、驿铺程历,及诸般私记、书信、凭据,听方仲安调阅查对。
如敢隐匿、改易、走漏消息者,从重究治。
方仲安所查事理,止报本县押司张诜,不得擅泄。
案未结之前,州县官吏不得阻挠。
帖至,准此。
太平兴国五年冬月十日
县司押司 张诜 押
刑房条印 钤
张三郎又指了指陆允中的手札,“陆公手札与我开的事帖,查案时都用得着,方兄收好,事毕还我。”
方仲安双手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睛都直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起,将两张帖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张三郎又抽出短札,“这是手批。信脚行那边,查案支用,实报实销。”
方仲安把那张手批拿起来看,忽然便笑了,“三官人,原来您早就备好了,看来小的这点心思,终究都在您的盘算之中。”
张三郎接过方知默端上来的热茶,朝他点了点头,“方兄,你提的三桩事,我一样一样应你。你且说说,要用什么旁门法子,还需我点头?”
方仲安嘿嘿干笑两声,掰着指头数,“三官人,既然只是查访,又要落实证据。那少不得要用些诈术,拿假话套真话。”
“花钱买经手人的口供、消息、私记也是旁门手段。还不免要找人吃着茶酒,盯住某些人,撬出他们的来往人情……”
张三郎点了点头,“诈、买、套、吓、盯,这几样我应你。不过,方兄你要谨记,打人不可,押人不行,栽赃不许。”
方仲安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咧了咧嘴,“成,成!就是多费些时间,多花些钱,还是能办到的。”
他把短札收好,“三官人,既然您给我设了底线,那小的需向您借个人。”
张三郎抿嘴笑了,“郭人杰?”
方仲安连连点头,“三官人一猜就中。郭先生身手好,脑子也比小的好使。有他在,诈也好,套也好,都能省事。”
张三郎想了想,“行,郭人杰借你。下了值,我回去跟他交待此事。不过,郭先生使计狠辣,方兄还是要斟酌些。”
方仲安大喜,起身拱手,“明白!三官人,那小的今日就启程,前往州城?”
张三郎点了点头,“可以。兵房那边,我会跟孙押司打个招呼。”
方仲安应下,喜滋滋地去了。
下值后,张三郎回了进士巷,径直去找皇甫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