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岩跟过不少办案差事,往常遇上嫌疑官吏,少不了旁敲侧击,或是步步紧逼,哪里有这般客客气气问完就走的道理?
皇甫策慢悠悠往前走,街边有小贩叫卖胡饼,一阵阵香气飘过来。他瞥了眼摊贩,才转头看向武岩,嘴角浮起点笑意,“武都头,这唤作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 武岩眉头拧得更紧。
皇甫策缓缓点头,“詹吴穴心中有鬼,方才应答看着面面俱到,那是早预备好的说辞。御史台的人找上门,专问去年解试评卷旧事,他心里不可能安稳。”
“他坐回二堂,定然反复掂量,咱们究竟掌握了多少内情?是手上握着凭据,故意试探于他,抑或是仅仅凭空猜测,过来诈上一诈?”
武岩跟在身侧,眼珠转了转,“心里存了疑,便要想办法自保?”
皇甫策素知他粗中有细,也不奇怪,“正是这个道理。他只要心里不安稳,便会有所动作。只要他动起来,就难免留下痕迹,我们才有机会抓住把柄。”
“若是咱们方才在二堂之上步步紧逼,把局面闹僵,他反倒会死死咬紧牙关,万事一概不认,那才是真的难办。”
武岩半信半疑,咂了咂嘴,“但愿如先生所言,他真的会有所举动。就怕这老狐狸沉得住气,纹丝不动。”
皇甫策毫不担忧,“等着便是。”
一行人回到客舍,各自回房等候消息。
也就堪堪过去半个时辰光景,门外传来叩击声响。
武岩腾地一下站起身,快步过去开门,却是霍人英赶了回来,衣襟边角沾了不少枯草尘土,额角微微见汗。
他闪身进屋,反手把门关严,快步走到皇甫策面前,身子微微俯下,压着嗓子,“皇甫先生。”
皇甫策抬头,见他眼角有些喜色,神情更加淡定起来,“怎么样?”
霍人英从衣襟内侧,取出封用火漆封缄的信函,递到皇甫策手中,“就在方才,县衙后门溜出来个杂役,身上揣着物件,行色匆匆,看方向是要出城送信。”
“我跟了他穿过两条巷子,寻了个无人拐角,直接把人打晕,拖到柴垛堆后头藏好了,一时半刻不会被旁人发现。我搜了他怀中,寻到个封好的书信。”
皇甫策接过信函,指尖摩挲了下封皮火漆,沉吟片刻直接拆开。
信上墨迹尚新,内容也十分简短,看落款正是詹吴穴手笔。
王公台鉴:
今日御史台遣人至县衙,问去岁濮州解试评卷诸事。来者自称知班公孙策,言语客气,虚实难测。
此事干系不小,王公那边早作计较,彼此言辞切莫参差相悖,免得一处漏馅,牵累全盘。下官在此处自有分寸,王公不必挂怀。
詹吴穴 拜上
皇甫策把信纸看完,指尖捏着信纸,冷笑起来,“好个詹吴穴,心思倒是缜密。通篇隐晦,处处留退路。生怕书信被截获,拿它做实罪证。”
“越是这般拐弯抹角,便越证明心中有鬼。他处处给自己留的这些余地,恰恰就是现成的实证。”
武岩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半步,“先生,凭这封信,便可拿问詹吴穴?”
皇甫策神色沉下来,转身看向武岩,“正是。武都头,点齐人手,随我二进县衙!”
武岩立刻应下,出去招呼十名弓手迅速整束兵器。金人雄留守客舍,顺便等候陆人豪归来。皇甫策带着武岩、霍人英以及十名弓手,快步再奔郓城县衙。
到了县衙大门,皇甫策不再递名刺通报,径直迈步向内走。门子见状连忙上前伸手阻拦,“且慢!未得县尊传唤,外人不可擅入……”
话还没说完,武岩牛眼一瞪,身上武官的煞气散开,往前踏出两步。
那门子被他眼神震慑,话头硬生生掐断,脖子缩了缩,乖乖退到旁边,再也不敢上前拦阻。他想了想,连忙去弓手营房知会。
皇甫策一行人长驱直入,路上吏役无人敢拦。
詹吴穴此刻正坐在二堂之内,心神不宁,方才遣送信杂役已经出去不少时候,他还在暗自盼望着书信,后日能够平安送到王伯庸手上。
猛然听见脚步声闯进来,他抬头一看,去而复返的皇甫策已经站在堂中,身后还跟着十名带刀弓手。
詹吴穴骤然一愣,随即缓缓站起身,面上勉强维持镇定,“公孙先生,怎么又折返回来了?莫非台里还有别的问话?”
皇甫策不搭话,上前几步抬手,袖中取出那封书信,“啪” 地一声,甩在二堂案桌之上。信纸摊开,墨迹清清楚楚摆在詹吴穴眼前。
皇甫策目光直视对方,“詹知县,这封书信,你可认得?”
詹吴穴低头,视线扫过信纸,一眼看见自己亲笔写下的字迹,脸色倏然大变,眉眼之间闪过丝慌乱。然而,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伸手拿起信纸,慢悠悠翻看,指尖甚至还轻轻掸了掸纸面,神色恢复如常,“书信确是本官亲笔所写。”
“信中所言,不过是听闻御史台来人查案,与旧友提上两句,仅此而已。这般私信往来,又有何不妥之处,劳公孙先生如此作色?”
皇甫策看着他这番故作坦荡的模样,嘴角挂起冷笑,“詹知县,你倒是沉得住气。你说的这位王公,便是王伯庸吧?”
詹吴穴轻轻把信放回案上,嘴角扯出点淡淡笑意,带着几分有恃无恐,“本官在郓城为官两年,大大小小风浪也算见识过几遭。”
“公孙先生单凭这么封私信,拿它来诘问本官,怕是不妥吧?”
他心里盘算得透亮,王伯庸背后靠着秦王府,没有板上钉钉的确凿人证物证,仅凭封措辞模糊的信件,就是陆侍御史亲来,也根本奈何不了他。
说完这话,詹吴穴抬头朝着堂外扬声高喊,“宋都头!”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响。
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跨步踏入二堂,身板魁梧结实,腰挎长刀。他身后紧跟着十名全副装束的县衙弓手,个个手握短棍,肃立堂下。
来人正是郓城县都头宋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