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楚云飞的头一歪,脸上写满了不解。
方立功差点闪了腰,完全意想不到林辉竟是这个反应。
“对呀。”林辉抖了抖手里薄薄的电报纸,反手递还给一头雾水的方立功。
接着说道:“三五八团减员不少,这时候补充兵源,难道还不算好事吗?”
“这怎么能算是好事呢?”楚云飞脸色着急,迫切地解释着,“是,打完仗补充兵源的确是好事,可这要看是怎么个补充法吧?”
克难坡这么浅显的政治手段,他楚云飞看得出来,方立功看得出来,没道理把整个晋西北搅得天翻地覆的林辉看不出来。
林辉却是毫无波澜地迎着楚云飞的审视,坦然道:
“楚团长,怎么个补充法,都是补充。”
“无论派什么人进来,只要踏进这个营门,进了你三五八团,那同样会变成你三五八团的人。”
“既然是你手底下的兵,本来就没区别,不是吗?”
“林老弟,你这话……”楚云飞话说到一半,猛地刹停。
无论什么人进来,都会变成三五八团的人?
克难坡派来的人,那百分之一百是阎老西的耳目和钉子,怎么可能轻易变成他楚云飞的人?
除非……
除非这批人进了平安县城之后,就由不得他们自己做主!
或者说,林辉早就挖好了坑,就等着克难坡这批补充兵源自己往下跳,然后一口吞掉!
楚云飞心脏砰砰直跳,半信半疑地盯着林辉。
林辉没有再多解释半个字,只是冲着楚云飞轻轻点了下头。
这一记点头,彻底砸实了楚云飞心里的猜测。
难道林辉是要帮他把克难坡派来的监军全给消化了?
那么这眼神,就是在告诉他:把心放宽,只管张嘴吃肉就行。
一旁的李云龙可没听出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他见林辉突然像吃了蒙汗药被药傻了,本能就顶了进来。
“林小子你拉倒吧!什么狗屁好事,连老子都看出来这克难坡没安……”
“团长!”
林辉脸色陡变,拔高音量喝出一嗓子,生生把李云龙后半截话给堵了回去。
屋里所有人全被这一嗓子震得看了过来。
林辉暗自松了口气。
好险!
这屋里除了楚云飞,可还站着个死守二战区规矩的方立功,周围还有一圈团部参谋干事。
按照李云龙那藏不住话的性子,要是不及时拦住,他下一秒非得把心里的想法全部托出不可,甚至还可能把被服厂正在赶制四千套军装的事情也给交代了。
窗户纸现在还不能捅破,林辉要的是出其不意,一击必杀。
李云龙被林辉吼得浑身一激,扭过头,瞪着铜铃大的牛眼看向林辉:
“咋了?你小子叫唤啥?”
林辉紧绷的脸皮舒展开,换上一副促狭的笑意,往前凑了半步:
“团长,我想起个事儿。”
“你是不是答应过妇救会杨秀芹主任,说打完仗要给她送肉罐头去?这会儿仗打完了,东西你还没让人准备呢。”
杨秀芹这个名字一进耳朵,李云龙脑门上的青筋都跳了两下,也成功被林辉给带偏了。
“你小子好端端的提她干什么事?老子一想到那大妹子就头疼!”
“再说了,老子啥时候答应她了?”
楚云飞听见威震晋西北的李大团长居然对一个妇救会的女干部如此忌惮,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看着李云龙那副抓耳挠腮的窘态,楚云飞实在没忍住,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咱们云龙兄,居然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林辉抓住机会,顺着楚云飞的话头就往上爬,把节奏带得十万八千里远:
“楚团长,这你可就有所不知了。”
“我们团长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独有个软肋,那就是怕女人家!”
“我呸!你个臭小子少在这扯犊子!”
李云龙脸色通红,抬起右脚就往林辉屁股上扫了过去:
“老子那是让着女同志!什么叫怕?滚!”
林辉早就防着他这一手,灵巧地往旁边一跳,躲开了这一脚,嘴里还在乐呵呵地拱火:
“是是是,团长那叫怜香惜玉。”
“哈哈哈哈!”
楚云飞指着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屋里的严肃气氛也被这两人的插科打诨搅得荡然无存。
周围几个负责记录和联络的晋绥军参谋,这会儿全都在跟着偷笑。
唯独站在楚云飞侧后方的方立功,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
他盯着谈笑风生的林辉,愈发猜不透这人的心思。
太不对劲了。
林辉这人算无遗策,怎么可能看不透克难坡补充兵源的真实动机?
可他为什么不跟楚云飞明讲?
刚才李云龙明明都已经看穿了长官部的意图,话都到嘴边了,为什么林辉要突然变脸,用那么生硬的借口强行打断李云龙?
难道……是因为我方立功站在这里?
方立功脑子里那根名为疑惑的弦突然就搭上了。
对!
林辉一定是在防着我!
我是个被排除在局外的傻子!
他不想让我知道八路军那边的真实想法,更不想让我听见他们应对克难坡的策略!
可是……他刚才说的那句“进了三五八团,同样会变成三五八团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楚云飞一开始明明也想反驳,为什么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住了?
那几秒钟的对视和点头,他们两个到底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默契?
方立功感觉自己脑子里有十万个为什么在到处乱撞,都快把他脑壳给撞裂了,胸口里也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就在他快要被疑团逼疯的时候,门外突然传进来一阵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伴随着笑声,郭长丰迈着四方步跨进了门,那步子,那神态,如果再配上京剧的曲乐,就跟戏台上的大花脸没什么区别。
他身上那件晋绥军军官大衣被硝烟熏得漆黑,右手还提着一杆带瞄准镜的步枪。
“云飞老弟!”
“哟!李团长,林参谋长!都在呐!哈哈哈!”
郭长丰扫见屋里站着的人,嗓门拔得更高了,可见他心情极佳。
楚云飞看到郭长丰,颇感意外,双腿一并,抬手冲着郭长丰敬了个礼:
“郭旅长!怎么是你?”
“哈哈!”郭长丰摆了摆手,走到楚云飞跟前站定:“我郭长丰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欠人情!”
他说着,伸出食指,在自己胸口和楚云飞胸口之间来回点划了两下:
“云飞老弟,从今儿个起,咱们两清了!”
“哦?郭旅长说的是……”楚云飞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胸中豪气翻涌,仰头大笑:“啊哈哈!好!两清,两清了!哈哈!”
郭长丰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视线在李林楚方四人脸上挨个扫了一圈,打趣起来:
“我说你们几个,我刚才在外头就听见屋里热闹得很呐!”
“怎么着,是不是背着我郭某人,在这屋里偷偷摸摸分啥战利品呢?”
林辉笑着迎上前一步:
“郭旅长,这你就误会了,我们也是刚进门没两分钟,正跟楚团长寒暄呢,哪有什么战利品可分。”
“没有?”郭长丰眉毛一挑,哼了一声:“那好,你们没有,老子这儿倒是有件好东西!”
话音落地,郭长丰右手往上一提,把手里拎着的那杆步枪横了过来,顺势往林辉怀里一推:
“拿着!”
林辉下意识伸出双手接住,冰凉的钢铁质感顺着掌心传来。
这枪入手比三八大盖更沉,但是枪身却比三八大盖要短。
胡桃木枪托被盘得极为光滑,最显眼的是机匣上方,赫然架着一具精密的光学瞄准镜。
通过枪机部件,林辉一眼便能辨认出,这是一把德国原产的毛瑟短骑枪,也就是后世称呼为98k的神枪。
而且,通过胡桃木枪托可以看出,这还是最早生产的那一批,是极为罕见的狙击型号!
虽然是最早的一批,但枪身跟崭新的无异,应该是被原主保养得非常好,用起来相当爱惜。
郭长丰拍了拍林辉手里的枪管,满脸豪爽:“德国枪!在一个小鬼子狙击手的尸体上扒下来的!”
“俗话说得好,宝刀赠英雄,这杆好枪,老子今天就送给林参谋长了!”
说着,他又伸手进大衣口袋,掏出两个纸盒递了过去。
“还有这两盒子弹!林参谋长,你收好!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