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二十章 冷茹冰无意失银元 金娃子有志去读书
第一百零七回 冷茹冰无意失银元 金娃子有志去读书(5)
“还有,”甄贤婆婆从藤椅旁边的竹篮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手心里——是一枚银元,边齿上也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我低头一看,这枚银元和东西哥、茹冰表哥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这枚银元,阿婆传给你。本来想等你毕业的时候再给你的,可阿婆想了想,还是现在给你吧。你带在身上,看见它就想起家,想起咱们重阳镇,想起七杀碑和无字碑,想起你大公爷爷亲手刻在无字碑上的字——家。将来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回家的路。”
我双手捧着银元,指尖在边齿上那道划痕上轻轻摩挲着:“阿婆,您放心。我不会忘的。”
甄贤婆婆摸出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钱:“金娃子,你马上就要去一个人生活了。这些钱不多,是我平时积攒起来的。其中,也有你东西哥哥孝敬我的。你拿去,吃不饱的时候,就给自己加一点餐。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要饿着了。你东西哥读大学的时候,我就是这么给他的——他那时候舍不得花,攒下来买了本《古文观止》。”
“谢谢阿婆。东西哥哥已经给我不少零用钱了。这些钱您老人家自己留着用吧?”我把钱往回推。
甄贤婆婆把钱重新塞进我手里,手指头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听话,婆婆年纪大了,吃什么都没有胃口。钱对于我而言,没有实际的作用。你和东西哥哥是咱们甄家的希望。婆婆给了你,心里才踏实。拿着,别让婆婆说第二遍。”
我只好双手接过甄贤婆婆给的零花钱。那天晚上回到房间,我把那沓钱一张一张地捋平,放进枕头下面的储蓄罐里。储蓄罐是陶瓷的,上面画着一只胖乎乎的小猪,是我过生日时茹心表妹送的。我把银元也放了进去,然后盖上盖子,轻轻摇了摇,听见银元和硬币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甄贤婆婆给的钱,我真的舍不得用。
开学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我妈给我准备的行李堆了半个堂屋,像一座小山——棉被、褥子、枕头、洗脸盆、搪瓷碗、热水瓶、换洗衣裳,还有一罐自家腌的酸豆角。她把棉被抱到院子里,在太阳底下晒了两天,一边翻面一边念叨“晒透了盖着才暖和”。
阿爷蹲在门槛上,用一根麻绳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捆成一个大包袱,捆得结结实实的,麻绳在包袱上绕了十字结,最后打了个死扣。他一边捆一边说:“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不要跟同学打架,冷了要加衣服,饿了要吃饭。”他平时话不多,那天却破天荒地唠叨了好一阵,连我妈都忍不住插了一句“阿爷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阿爷在甄家茶馆摆了一桌送行宴。老钱头掌勺,回锅肉、水煮鱼、粉蒸肉、醪糟汤圆,摆了满满一桌子。白胡子老头们端着搪瓷缸子,说甄家又出了个文人,从东西到金娃,一门两个举人,如果算上茹冰表哥,就是三个天之骄子,这在重阳镇可是头一份。一个老头掰着手指头算,说甄家这第三代,出了两个老师一个工程师,祖坟上冒青烟了。
刘二娃也来了,他跟我同班。他端着一杯茶,站起来敬我,茶杯举得老高,差点洒在桌上。说金娃子咱俩又在一个班了,师范三年你可别再跟我抢鸡腿了。我说那得看食堂的鸡腿够不够分。他说不够分咱俩就联合起来,先把虚五那份抢了——可惜虚五去读技工学校了,不然咱们三班铁三角还能在县城聚首。
东西哥坐在我旁边,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他只是在我碗里夹了一块回锅肉,肉片又肥又瘦,边缘煎得焦焦的,是我最爱吃的那种。他说:“到了学校,别忘了辅助线怎么画。”
我说:“画错了怎么办?”
他说:“画错了就擦掉重画。辅助线没有对错之分,只有敢不敢画之分。这道理,在讲台上也是一样的。你将来面对学生的时候,不会每一堂课都讲得完美——讲错了不要紧,承认错误,下次改进。你东西哥当年第一次公开课,紧张得在黑板上画歪了三个圆。后来想通了——圆歪了也是圆,只要圆心还在,歪一点怕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到街口的无字碑前。月光洒在碑面上,把那个新刻的“家”字照得清清楚楚。字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歪斜,笔画还不够匀称,石屑还沾在笔画的边缘,没有被风吹净,摸上去有一种刚出生婴儿般粗粝的温热。我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字,指尖沿着笔画慢慢划过——一点,一点,一横,一撇,一捺。
碑石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凉丝丝的,可摸在手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七杀碑就站在旁边,碑上的七个“杀”字被月光洗得发白,那些被张献忠刻上去的杀气,在这个夜晚全都消散了。
我想起甄贤婆婆给我的那枚银元。银元在我兜里,温温的,贴着我的大腿。我把它掏出来,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边齿上那道划痕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像一条细细的辅助线,从过去延伸到未来。
我想起第一次来茶馆学跑堂,拎着铜壶差点烫着客人;想起跟虚五去虚老幺咖啡屋“侦查”,被苦得龇牙咧嘴,虚五说“喝咖啡的人都是傻子”;想起在大舅家吃回锅肉,结果吃出了一场家庭风暴;想起陪甄贤婆婆去融金寺求签,无忧和尚说“云开见月明”,我妈把竹签紧紧攥在手里;想起东西哥在黑板上画下第一个圆,说“辅助线没有对错之分”;想起三表哥在田埂上记笔记的背影……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那个捆得结结实实的大包袱,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班车是那种老式的长途客车,车身漆着绿白相间的条纹,发动机轰隆隆响,车厢里弥漫着汗水和尘土的味道。我妈站在车窗外,眼圈红红的,却笑着朝我挥手,阿爷站在一边,手里端着一杯老荫茶——大概是刚从茶馆里端出来的,茶还冒着热气。
甄贤婆婆没有来送我。她只是站在街口的无字碑前,拄着拐杖,望着驿道东边的方向。她的白发被晨风吹乱了,她也不拢。班车从她面前开过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她的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我听不见她的声音,可我知道她是在说——路上小心。
刘二娃坐在我旁边,嘴里嚼着泡泡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把糖纸剥下来,折成了一只纸鹤,递给我。
班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着,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了山林,又从山林变成了县城郊区的厂房。烟囱冒着白烟,机器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路边有人在卖橘子,挑着担子站在路肩上,朝班车挥了挥手。我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头既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三年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我会站在讲台上,像东西哥那样在黑板上画圆吗?我会在黑板上写什么字?我会成为甄贤婆婆说的那个“对得起学生”的老师吗?
到了县城,学校比我想象中大得多。校门口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南疆县中等师范学校”几个大字,字是用正楷写的,笔画有力。校园里有好几栋教学楼,操场比重阳镇中学的操场大了两倍不止,跑道是煤渣铺的,踩上去沙沙响。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球鞋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尖锐的响声。我和刘二娃被分到了同一个寝室。寝室里一共八个人,四张高低床,每个人的床头都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有的是电影明星,有的是足球运动员,有的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风景画。
刘二娃一进门就把上铺占了,把包袱往床上一扔,床板震得嗡嗡响。“金娃子你睡下铺吧,省得你半夜从上铺滚下来。你这人睡觉不老实,小时候在你家打地铺,一晚上能翻十几个身。”
我说:“你才滚下来呢。”
他说:“那咱俩打个赌,谁先从上铺掉下来谁请吃一个月的食堂回锅肉。”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赌局对我很有利——我睡下铺,怎么可能从上铺掉下来?于是就拍了板。刘二娃高兴得从行李里翻出一个枕头,枕头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鸭子,说是他妈亲手绣的。
中师的课程比初中多了不少——除了语文数学这些基础课,还有教育学、心理学、教材教法、音乐、美术、体育。最让我头疼的是音乐课,老师让大家一个一个地站起来唱音阶,轮到我的时候,我一张嘴,老师就皱了眉头,说甄金同学你的音准还需要加强,课后多练练哆来咪。刘二娃在旁边幸灾乐祸,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结果轮到他唱的时候,老师直接把钢琴盖合上了,说刘垚同学你还是先去操场跑两圈吧,先把肺活量练上来。刘二娃的学名叫刘垚,因为名字不好叫,所以平日几乎没有人这样称呼他,只有老师点名的时候才会被这两个字噎一下。
美术课倒是让我找到了自信。周老师让大家画一个苹果,我画完了交上去,他看了看,把画举起来端详了好一阵,问:“甄金同学你是不是学过画圆?”我说我堂兄教过我——他徒手画圆不用圆规,手腕一转就是一个完美的圆。画苹果刚好用得上,苹果不就是圆的变体嘛。周老师笑着点了点头,说怪不得,你的苹果画得比圆规画的还圆,明暗关系也处理得不错,以后可以多往写生方向发展。
教材教法课上,老师让大家模拟讲课。我站到讲台上,看着下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忽然想起了东西哥在黑板上画辅助线的样子。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我的名字——甄金。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粉笔灰纷纷扬扬地落在讲台上。然后转身对着台下鞠了一躬,说同学们好,我叫甄金,今天我们来学习第一课。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寝室的硬板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呆,灯管里的镇流器嗡嗡响。我翻了个身,把枕头下面的银元摸出来,在黑暗中用手指摩挲着边齿上的划痕。窗外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刘二娃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倒挂下来,像一把刷子。“金娃子,你想家了?”
“没有。”我说。
“骗人。”他把一个东西从上铺递下来——是半块月饼,用油纸裹着,油纸上还沾着几粒月饼渣,“我妈塞在我包里的,说想家的时候吃。分你一半。这是我们家自己打的月饼,豆沙馅的,比街上卖的甜。”
我接过月饼,咬了一口。月饼是豆沙馅的,甜得发腻,可嚼在嘴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我嚼着月饼,忽然觉得,这里也许就是我的另一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