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烧得很快。
细碎香灰簌簌落下,待到香头最后一点赤红彻底熄灭,大多数贵女都已将写好的诗稿交由侍立的丫鬟,呈送到前方案头。
晴雅身姿温婉地站起身,步态舒缓大方走到台前,将自己的诗笺递了上去。
太傅夫人伸手接过纸张,缓缓展开,眼底浮起欣赏之意,低声同身侧的秦夫人交谈几句后笑着举起诗笺。
“玉瓣堆云雪,临风散浅香。不随桃李艳,独自守清光。晴雅姑娘这首诗借花木抒怀,气韵清冷不俗,实在是难得的佳作。”
夸赞之声在厅中细碎传开,无数视线齐聚晴雅身上,其中有欣赏艳羡,也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妒意。
宋微微不愿落于人后,几乎和晴雅递交诗稿同一时刻,快步上前呈上自己的诗作。
太傅夫人接过她的笺纸,客套地夸了一句宋姑娘用心构思,随手将纸张叠在一众诗稿顶端,转头又接着细细点评晴雅的诗文。
宋微微脸上维持的笑意霎时绷不住,变得僵硬难堪。
她素来自认文采出众,万万没料到竟是这般落差。
她咬了咬下唇,不甘心地退回座位,转身时目光随意扫过席间。
视线落至角落,只见夏疏萤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静静坐着,摊在她面前的宣纸干干净净,自始至终未曾落下一笔一字。
她还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小袋松子糖,偷偷取了一颗含在口中,两侧脸颊微微鼓胀,模样像偷藏吃食的小仓鼠。
积压在宋微微心口的烦闷怒火,顷刻间寻到了宣泄之处,她径直朝着夏疏萤的方位走了过去。
“夏姐姐,燃香都快要到头了,你怎么迟迟没有落笔?难不成早已心中有成篇佳句,打算留到最后压轴登场?”
她说话的音量并不小,瞬间吸引了厅内大半人的目光。
原本这场诗会作诗全凭个人心意,头名仅有一人,多数女子都只是前来凑个热闹,夏疏萤写与不写,本不会有人多加在意。
可经宋微微这般高声一语,整件事的意味全然变了。
倘若夏疏萤就此不作诗,便是轻慢太傅府,更是对太后她老人家的不敬重。
若是坦言自己腹中无文,引荐她前来的沈夫人也会颜面尽失。
数不清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夏疏萤身上,看热闹的、心生好奇的、暗含轻视的,各色心绪尽数藏在视线之中。
坐在最上首的上官嘉禾快步走来,挡在夏疏萤身前,眉头微蹙,“宋姑娘,诗会本是怡情雅事,讲求有感而发,全凭个人意愿。”
上官嘉禾护着夏疏萤的动作落在宋家兄妹二人眼中,越发的让他们对夏疏萤的做法不满了。
尤其是宋微微,那嫉妒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这一世,她才是第一个认识上官嘉禾的人,她才是那个抢占先机的人,凭什么大家都看不起她?
“上官姐姐怎的一人独舞,不让夏姐姐也展露风采?”
“难道上官姐姐怕她抢了你的风头不成?”
这话就说得相当刻薄了,只要挡着她踩死夏疏萤的人,便都是她的敌人!
“你!”
上官嘉禾第一次遇到这般胡搅蛮缠之人,竟一时有些语塞。
转眼委屈地看着夏疏萤。
夏疏萤:......
她心里简直要骂娘。
她招谁惹谁了?
就想安安静静苟到宴会结束,怎么锅又从天上来了?
宋微微今天非要把她拉下水不可!
心疼自己又一次背锅的同时,那股憋屈劲儿也一股脑冲上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就听上首南宫裕肃玩味开口。
“确实,既然大家都写了,那夏姑娘不妨也动笔吧,莫要扫了大家的兴。”
商量的话,却不是商量的语气。
宋微微眼底的嘲讽快要溢出,凉王都发话了,她到要看看,夏疏萤这个草包该怎么收场。
夏疏萤捏着袖中冰凉的手指,暗自思量。
实在不行随便糊弄一首,草包总比要命强。
重活一世的她,很惜命!
“难道夏姑娘是看不上太后娘娘添的彩头?”
凉王见眼前淡粉色人影眼珠乱转,打趣道。
夏疏萤:......
不就是作诗吗?
有必要上升到这个高度吗?
“既如此,”一旁安坐着的南宫瑾突然嘴角一勾,“孤便也来凑着热闹,添个彩头。”
说罢,抬手从腰间拽下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体墨绿,雕着繁复的螭纹,日光下光华流转,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古玉,远非那樽玉如意可比。
初一双手接过玉佩,走到放置诗稿和彩头的案几旁,轻轻放下。
满座皆惊,压低的吸气声四起。
夏疏萤袖中拳头紧握,努力维持唇角上扬。
“民女献丑了。”
话音落,她只得捏笔蘸墨,手腕轻转,全程不过片刻便收了笔,将笺纸轻轻推给太傅夫人。
太傅夫人拿起夏疏萤刚写完的笺纸,轻声诵读出声:
“庭前浅草伴风柔,闲看繁花落小楼。无事烹茶消永昼,一身清净少烦忧。”
太傅蹙眉,这诗说不上好,可也算不得不好。
宋微微当即嗤笑一声,扬声道:“我当夏姐姐藏了何等惊世佳作,原来就只是这般大白话?”
周遭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一道道轻视的目光落在夏疏萤身上。
连南宫裕肃都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眼底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嘲弄。
南宫瑾喜欢的,不过也是块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加上她那拿不出手的家世。
哼!
南宫裕肃冷哼一身,收回落在夏疏萤身上的视线。
在场唯一感到后怕的,便是刚刚才得了太傅夫人夸赞的晴雅。
在院中,夏疏萤的才能可不是这个水平。
她可是京城第一才女,不屑与这般手段赢。
要赢,她也要堂堂正正的赢。
“夫人且慢定论,我觉得,夏小姐是刻意藏拙。”
夏疏萤:......
嘶......
她怎么忘了,还有个晴雅?
晴雅继续道:“夏小姐不能展示真是水平,往重了说,可是欺君之罪!”
“欺君”二字落下,满堂瞬间寂静,气氛骤然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