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收进怀里,炜杰一夜没睡踏实。
不是怕,是那笔字。
天一亮,他翻箱倒柜,把樟木箱里那页借命据的摹本找了出来——桂花树下,他用侧光一寸一寸辨出来的那页假据,立据人落款:林世月。
他把信封凑到旁边,对着窗纸透进来的晨光,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
撇,捺,钩,收笔时那个微微上挑的小尾巴。
一模一样。
"是她。"炜杰缓缓吐出一口气,"林世月写的。"
陈平凑过来,头皮发麻:"死、死了八年的人,给亲哥哥写信?"
"信差的信,都是执念。"炜杰把摹本收好,"老兵的信压了七十五年,她这封,压了八年。"
小满小声说:"怪不得白衣姐姐要护灯……她心里的事,一直没处说。"
"现在有了。"炜杰站起身,"信差,就是替没处说话的人,把话送到。"
白志成赶来,一听收信人是林世诚,头摇得像拨浪鼓:"永生国际大厦?那是顾惟深的老窝!你送信送到虎口里去?"
"正因为是虎口,才要正大光明地进。"炜杰说,"偷偷摸摸递条子,才叫递情报;我大摇大摆走进去,叫谈生意。"
"谈什么生意?"
"卖灯。"炜杰笑了笑,"洪经理不是报价报到五十万,回去请示东家了么?东家是谁?是顾惟深。顾惟深跟前管事的是谁?是林世诚。我这个卖灯的,去找管事的谈价——天经地义,监控拍下来都挑不出毛病。"
白志成愣了半天,一拍大腿:"灯下黑!"
"他们查了我半个月,"炜杰整了整衣裳,"查到最后,我自己送上门,帮他们把这半个月的账,做成一笔明账。"
动身前,炜杰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把信封贴身收好,信封外头又套了个牛皮纸袋——明面上,那是一份"灯具照片资料"。
第二,他跟陈平、小满定了时辰:"下午四点,我没回来,也不接电话,你们就去土地庙找季掌柜,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灯座的事,一个字不许提。"
第三,他让白志成下午就坐在永生国际大厦对面的报亭边上:"您不用做什么,就在那儿坐着。看见我进去,看见我出来。真出了事,您是个人证。"
尽调的老规矩:进别人的场子之前,先把退路铺好。胆量是胆量,风控是风控,两码事。
上午十点,炜杰拨通了林世诚办公室的电话。
"林总,白事街扎纸铺的小炜。宝昌拍卖行的洪经理,前儿来谈我们家那盏长明灯,价码谈到五十万,说要请示东家。我寻思着,与其一层一层传话,不如我直接来一趟——卖灯这么大的事,我想当面听听东家的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下午两点,大厦一层茶室。"林世诚的声音听不出起伏,"我等你。"
下午两点,永生国际大厦。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小姐笑得标准,电梯口的闸机一道一道。炜杰拎着个普通的帆布包,一路走到一层茶室,心里默数着摄像头——大堂四个,电梯两个,茶室门口一个。
都在明处。明处的眼睛,只看得到明处的事。
林世诚已经坐在那儿了。五十多岁的人,鬓角全白,面前一壶茶,没动。
"林总。"炜杰坐下。
"说吧。"林世诚开门见山,"灯,你真卖?"
"卖,也不卖。"炜杰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个黄皮信封,双手推过桌面,"我先送件东西。送完,再谈灯。"
林世诚的目光落在信封上。
看清那行字的瞬间,这个在顾惟深跟前站了半辈子的男人,端茶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泼在桌面上。
"烦交永生国际大厦林世诚先生亲启"。
那笔字,他太熟了。妹妹从小练的字,收笔上挑,他说过多少回"女孩子家,字写得这么张扬",她也不改。
"这……"林世诚的声音哑了,"这是从哪儿……"
"信差的信。"炜杰轻声说,"不走邮路。执念到了,信就到了。林总,我只是个送信的。信差有规矩,生人的信,亲启即达——您自己拆,我出去等。"
"不用。"林世诚的手抖得厉害,拆了三次才拆开封口,"你……你坐着。"
茶室里很静。炜杰垂着眼,不看信,只看桌上的茶壶。
但他看得见林世诚。
看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第一行就红了眼眶,读到一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撑着桌沿,喉咙里发出一种压了八年的、野兽一样的呜咽。
信不长。后来炜杰才知道,信里写的是:
"哥:
见字如面。
我死的那年,你躺在病床上,医生说是误诊,说老天爷开眼。哥,不是误诊。是我拿命换的。
基金会的人跟我说,签个字,按个手印,是祈福文书,菩萨保佑你。我信了。我按完手印才知道,我签的是借命——我的命,借给你。
哥,我不后悔。你是我哥,换一百回,我签一百回。
我只恨一件事:我走得急,没给你留话。让你这八年,把仇人当恩人,天天谢错了人。
哥,姓顾的给你的一切——你的位子,你的股,你的前程——都是从咱家偷的。我就是那笔本钱。
别替我报仇。你斗不过他。
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妹妹,往后再有刀子经你的手递出去,你递慢一点儿,就够了。
妹世月叩"
信纸读完,在林世诚手里无火自燃。他没有躲,就那么捧着,任那点火苗舔着指尖,直到灰烬落在茶盘上,像一小捧雪。
"她……"良久,林世诚开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她还在?"
"在。"炜杰说,"在我家店门口的桂花树下。她说话还说不囫囵,可她护过我店里的灯,救过她的孩子。"他顿了顿,"林总,她在等公堂开门。她那页据,是假的,私账——公堂一开,头一个翻的就是她的案。"
林世诚缓缓抬起头。
八年了。他给顾惟深当了八年的刀,以为是报恩。原来刀柄上,淬的是他妹妹的命。
"她走的那年,"林世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我出院,顾惟深来接我,说基金会替我垫付了全部医药费,说好人有好报。我信了。我这条命捡回来,我就拿它报恩——他让我查谁我查谁,让我坑谁我坑谁。我妹妹的百日、周年,我都是在酒桌上陪客户过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保养得很好的手。
"我总想着,等我把这份恩报完了,就好好去给她上炷香。"他惨笑一声,"报了八年。恩主就是凶手。炜老板,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年年给她烧纸,烧的都是凶手发的薪水。"
茶室里静了很久。
"不晚。"炜杰说,"她信里怎么说的?她不要你报仇,她只要你往后递刀子的时候,递慢一点儿。林总,八年欠下的,从今天下午开始,一笔一笔,都能找补回来。"
"我欠你一条人情。"林世诚说,"不,两条。"
"人情先记账上。"炜杰说,"我今日来,明面上是谈灯。林总,灯的事,您得给我句回话,我才好出去交差——咱们这场戏,得唱圆。"
林世诚毕竟是林世诚。他抹了把脸,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压回了那个四平八稳的腔调:"灯,东家看了照片,说是庙里的东西,后配的座,值不了五十万。东家开了个价——八万。"
"八万?"炜杰冷笑,"那我宁可留着给我外公上香。"
"话我会原样带到。"林世诚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不过小炜老板,我多嘴一句——东家听完庙那条线的汇报,只说了三个字:'太顺了'。"
炜杰心里咯噔一下。
"查得顺,他反而疑。"林世诚的声音压得更低,"庙那条线,他信了一半。另一半——他请了个人来'问'。南洋来的,姓白,行里叫白先生。问的不是人,是鬼神。前两天夜里进你店里的,就是他的手段。"
"姓白的,什么路数?"
"不知道底。只知道顾惟深敬他三分,叫他'白师'。"林世诚站起身,理了理西装,"还有一句——顾惟深跟白师说:二十年了,该完账了。清明之前,收灯。"
清明。炜杰默默记下。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
"林总,"他起身,伸出手,"买卖没谈成,叨扰了。"
"买卖没谈成。"林世诚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往后再有买卖,常来。"
这一握里有什么,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顾惟深身边最厚的那堵墙,从今天下午两点起,裂开了一道透光的缝。
回店的路上,天擦黑了。
远远望见店门口那棵桂花树,炜杰放慢了脚步。
树叶无风,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熟悉的声音,一缕一缕,飘进他耳朵里,还是碎的,却比往常任何一回都清楚:
"哥……哭了……"
顿了很久,又飘来两个字:
"……谢谢……"
炜杰在树下站定,仰头看着满树黑黢黢的枝桠,轻声说:"信送到了。你的事,记在我账上了——公堂开门那天,头一页,就翻你的案。"
桂花树没再言语。
但那天夜里,守夜的小满说,她看见白衣服的姐姐坐在桂花树底下,头一回,不是在哭。
是在笑。
回到店里,炜杰照例摸了摸贴身的口袋。
空的。没有铜钱。
他愣了一下——信,是送到了的;林世诚亲手拆的,亲手看完的。规矩里"信到念了,回执照给",怎么这一封,没有回执?
他翻出跑腿日记,就着长明灯,一页一页找,终于找到一行小字:
"信有回执,以念了为凭。话到而事未了者,回执挂账,事了之日,一并结清。"
炜杰合上日记,望向窗外那棵桂花树。
明白了。林世月的执念,不在那封信上。信里装的,是她想说的话;可她心里压着的,是那页假据、是八年的冤、是没开的公堂。话送到了,事没有了——她的执念一天不翻案,一天不了。
这封功德钱,账房给挂着账呢。
公堂开门那天,连本带利,一起结。
"不急。"炜杰对着桂花树轻声说,"功德钱,存着。开庭那天,一并来取。"
桂花树的叶子,轻轻响了一声。(第五十四章完)